是烛钰贪图这份怜惜,无声无息地卸下重量,不堪地伏于她单薄的脊背。
或许待他伤愈,她便会退回那份谨小慎微的疏离之中,或许终将走向另一段与他无关的人生。
而他却已无法忍受这样的设想。
他不愿放手了。
所以,“是我卑劣。”
昔日烛钰绝不能容忍自己将最脆弱无能的一面暴露于人前,受世人一丝一毫的嘲弄或怜悯。
可如今,他却会为了博取她片刻的驻足,做着这一切曾经最为不齿的事,看她为他蹙眉,慌乱,担忧心软。
他是如此卑劣。
屋内空间本就狭小,此刻更是被烛钰周身清洌的气息全然笼罩。
玉笺很少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另一个人的靠近。
此刻的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能将她吞没的侵略感。
她下意识往后退,却在黑暗中身下一空,整个人朝后倒去。烛钰伸手,只是轻轻一捞,修长有力的手毫不费力地就把她带进了自己怀里。
“再退就要掉下榻了。”
玉笺整个人失了重心,跌进他的怀中。脸贴在烛钰的衣襟之间,清洌的香气包裹住她。
第一反应是,他的伤口会被撞疼吗?
玉笺耳根在一点点泛起热意,开始暗暗庆幸屋内昏暗,能将她的失态与慌乱尽数藏匿。
黑暗中,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余窗外淅沥的雨声。
她回过神,抬手抵住他的肩,可一抬头,就愣住了。
他正垂眸直直地望着自己。
一只手缓缓上移,压着她的后脑,将她更近地按向他自己。
两人距离太近,气息交缠。
“我给你时间,让你考虑。”烛钰的手微微有些凉,抚过她的发丝,“若想拒绝,此刻就推开我。”
他要给她选择。
“若你不推开,便再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玉笺屏住呼吸。
昏黄的油灯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睫羽压着漆黑的眼,高挺的鼻梁下,那双唇近在咫尺。
烛钰缓缓松开了揽住她的手,漆黑的眸子垂眼看着她。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惊心。
这句话用在男子身上,竟然也会毫无违和感。
玉笺的心跳早就乱了章法,一下接着一下,声音在耳朵里回响,越来越大。
她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无法动弹。
冷风从窗缝间钻入,一缕碎发从玉笺耳后掉落下来,烛钰抬手,无比自然地将它重新别到玉笺耳后,带着些微凉意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古怪的酥麻。
玉笺缓慢抬起手,落在他胸口。
可还没有施力。
就听到他说,“时间到了。”
眼前一暗,他俯身靠近,脸廓在暗光之中显得格外隽美。
“玉笺,你选好了。”
就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高大的身影遮蔽了她大部分视线。
烛钰微微弯下腰,一只手上前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托起放在床榻深处。随后与玉笺的脸庞错开,偏过头在她的侧脸落下清浅的一吻。
她浑身一僵。
骨节分明的手寻到她的下巴,用指尖轻轻托住,轻柔抬起。
周围的一切都像是慢了下来。
〝.…所以,别走。”他说。
玉笺从他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下一刻,他俯身吻了下来。
这是一个矜持又轻柔的吻。
唇瓣碰到的一瞬间,玉笺下意识地闭上眼,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烛钰看起来那么冷淡高傲,嘴唇竟然是这么软。
他的唇薄而柔软,带着淡淡的清冽气息,在她的唇瓣上轻柔辗转。
玉笺因为这个无比温柔的吻而彻底愣住,只知道僵坐着,身体好像不会动了,浅浅贴合的碰触让血液都泛起阵阵酥麻颤栗,她甚至不敢呼吸。
烛钰与她厮磨了片刻之后才稍稍分开。
随后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唇瓣微凉湿润,一触即分。
“睁眼。”
他低声提醒。
玉笺睫毛颤动了几下,如梦初醒,颤颤地睁开眼。
已经结束了。
烛钰正垂眸直直地望着自己。
昏暗光线模糊了部分视野,玉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却能感受到一种温柔的审视。
“你觉得怎么样?”
玉笺脸色微微泛红,细白的脖颈被他扣在手心,气息凌乱,茫然地说,“不知道。”
烛钰接的无比自然,“那再来一次?”
“什么……”
她还没有从这句话直白的询问里做出反应,就见烛钰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他低下头,再一次覆上她的唇。
唇上传来温软而湿润的触感,这个吻与先前那个蜻蜓点水不同,是缓慢而深入的探寻。
冰冷的指节穿过她脑后的青丝,抚过头皮,扣住她,…碰到了她的唇瓣,留恋似的来回摩挲着,细细描摹着她的形状。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是得到满足的愉悦。
玉笺读不懂他眼中翻涌的暗色,只觉得自己的思绪快要不会转动,极为柔软的东西在她的唇瓣上轻轻厮磨舔舐,突然加重了力道。
她浑身僵硬,下意识轻呼出声,唇齿却在失神之际不自觉地微微开启。
他张开了嘴,…毫不犹豫地长驱直入,带着灼人的温度,攫取着她的气息。
清冷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将玉笺牢牢困于方寸之间。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食物,正被他耐心地、一寸寸地拆吃入腹。
温柔的,缓慢的,深入的,用力的。
玉笺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接着就感觉到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安抚似的拍了拍。
随后握住。
掌心贴住她的后腰,将她更紧密地按向他自己,嵌合在他的怀抱里。
第455章 好兄妹
天还未亮,阿牛就摸黑起了身。
他打上满满的井水,将自己从头到脚搓洗得发红,连指甲缝都抠得干干净净。随后翻出那件压在箱底、唯一没有补丁的布衫,小心翼翼地穿在身上。
走进牛棚,对着家里那头养了多年的老黄牛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老牛温顺的眼睛望着他,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
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头牛后,阿牛将两只牛腿细细包好,又取出母亲留下的那只的银镯子。
这算是家里唯一能拿得出手讨媳妇的东西了,
将东西装好之后,他找到一个村里经常牵红线做媒婆的妇人,给对方包了一大块牛腹肉,央求妇人和自己一道去找玉姑娘的兄长说亲。
一路上,阿牛都觉得心快要跳出胸膛。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破旧的小院前。
阿牛隐约听见门内传来低语交谈声。
他忽然想起村里人的闲话,说玉姑娘的兄长重伤成残,只能终日卧在榻上,是个可怜的废人。
阿牛心下顿时一紧,生出几分不忍。他暗自提醒自己,待会儿见了人,定要守在榻前说话,万不可对那位兄长的残疾之身流露出半分怜悯或异样,不然才是失礼。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里面似有人说了一声,“进。”
嗓音清越,像山涧溪流一般,悦耳得不似凡间。
推门而入的一刹那,阿牛之前所有的预想,都被眼前所见推翻。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竟在这陋室里看见了神仙。
高挑隽美的青年随意披着件月色外衣,如墨般的长发流水似的泻在肩头。
望着他的眼神没有温度,纤浓眼睫微微垂下,在玉琢似的面庞上投下淡淡阴影,瞳孔深不见底。
阿牛不自禁地后仰身体,一时间惊为天人。
那张脸俊美得太过凌厉,是阿牛无法理解的容貌,他觉得整间灰败的屋舍在这一眼万年的刹那蓬荜生辉起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在对方清冷的注视下,只觉得双膝发软,大脑一片空白,连一步都迈不动。
彼时他还不知道,这是凡人直面仙人时本能的反应。
忽然,院中另一个人影对着他们抬起一只手。
直到此时,阿牛才惊觉男子身侧竟还立着一人。刚才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神仙般的人物夺去,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这少年的存在。
这少年生着一双罕见的银眸,容颜同样精致得无可挑剔,可面上却带着与年纪全然不符的冰冷。
他对着他们五指张开,似乎要做些什么。
男子慢条斯理地开口,“不必。”
声线清越如玉石相击。
“鹤捌,退下。”
银眸少年闻声即刻垂首,无声地退至阴影中。
男子这才抬眸看来,刹那间,整个陋室都因他这一眼而又明亮了几分。
通身的风华气度绝世脱俗,让阿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