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陷入一片黑暗,只能凭借声音感知周遭,唇间似乎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带着几分无奈。
直到天青色的外衫将他肩头那片晃眼的雪白遮严实,唐玉笺才觉得胸口那阵莫名的紧绷感缓和了些,终于能顺畅呼吸。
可就在她收回手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掌却倏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姑娘,小心。”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按上她的后颈,带着些许力道,将她向下压去。
唐玉笺猝不及防,视线顷刻被一片天青色衣襟与陡然放大的异香彻底占据。
她一惊,想也不想便将手中的铁刺向对方刺去。
只听一声闷响,锐器已扎入面前人的手背。
男子闷哼一声,空气中那股异香骤然变得浓烈起来。
这味道像是能勾魂摄魄似的,唐玉笺眼神恍惚了一瞬,立即咬了下舌尖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还没等反抗,就听到头顶压低的嗓音,“外面有人。”
唐玉笺转过头,果然透过屏风的缝隙,瞥见门框上又映上了几道模糊的影子,由远及近,正朝这边走来。
她一愣,同时心里愈发警惕。
这人受了伤,可嗓音里仍然听不出怒意。
好心的似乎有些过头。
她手中铁刺没有松开,声音也冷了下去,“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他是谁?
恐怕她是唯一一个进入了这极乐画舫中,却不知道他是谁的人。
男子似是有些无奈,放轻了声音,“姑娘别急,我若真有恶意,刚才就不会任由你制住。我只是见你情急闯入,猜想是在躲避什么人,这才出言提醒……”
这句话说得在情在理,唐玉笺此刻也意识到,是她无处可逃时擅自闯进来的,拿了东西威胁对方的也是自己。
如今反过来逼问他有什么目的,实在没有道理。
她手下微动,想将铁刺拔出,低低说了声,“抱歉……”
可只说了两个字,就被人轻轻捂住了嘴。
“嘘。”
情况竟然颠倒过来。
唐玉笺微微睁大双眼,额头几乎抵上对方湿润的锁骨。
“咚咚咚!”
屏风外适时响起了敲门声。
门外脚步杂乱纷沓,大概是有七八人左右。
唐玉笺脸色一凝,顿时不敢再动。
任由男子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无声拉到浴桶之后,悄悄蹲下。
高大的浴桶恰好可以掩去她身影,铁刺抵住男子的后颈。
他动作微顿,没有发出声音。
“公子,石姬大人命我等前来看看,您这边迟迟不来是出了什么事吗?前厅的贵客们还在等着。”
门外传来询问声,语气恭敬。
男子不动声色的朝身后看了眼,姑娘已经藏好了身影。
“我在沐浴,不要进来。”
话音落下,门外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片刻,那声音再度响起,语气恭敬却坚持,“公子,画舫上混进了一个从冥河来的东西,白骨夫人已被伤了一只手。为确保公子安全,还请容属下入内查看一番,以免贼人惊扰公子。”
第487章 以德报怨
“我在沐浴。”
男子声线陡然转冷,原本温和的气质如潮水般褪去,隐隐显露出内里的凛冽。
“听不懂么?”
他质问门外之人。
唐玉笺屏息靠在浴桶之后,心中浮起一丝异样。
手中握着铁钩,没有动弹。
就在这对峙中,一阵轻微的水声忽然响起。
他微微直起身,天青色外袍掠过水面,带起一阵淅沥水珠坠落声,在清雅的静室内格外清晰。
门外护院似有迟疑。
氤氲水汽混着澡豆清香自门缝飘出,混合着一股勾魂夺魄的异香。
唐玉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只垂落的手上。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刻而成。
而此刻,被她刺穿的伤口横在手背之上,殷红的血珠从破口蜿蜒渗出,缓缓凝聚,而后顺着指尖坠落。
“滴答、滴答。”
血珠坠入氤氲的浴水中,晕开一丝淡薄的绯色。
然而下一瞬,门竟然被“哐当”一声推开了。
一名高大护院迈步而入,虽然是在检查房间有没有潜入刺客,目光却在他浸湿的肩颈处流连了两秒。
“我说,我在沐浴。你没听见吗?”男子彻底冷了脸,眼底结满寒霜。
香炉燃着香,室内一片水雾氤氲,朦胧湿润,乍一看到真是没有他人踪迹。
得罪这位恐怕也无法收场,护院喉结滚动,舔了下唇,定定的看了他一眼。
只得躬身道,“既无异样,那公子请尽快去前厅抚琴,就不打扰您了,属下告退。”
男子面无表情地站在浴桶前,目光像浸了层冰霜。
直至那护院躬身退出,轻手轻合上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可是走两步之后,门外的护院猛然停下脚步。
不对,刚刚屏风后,浴桶边上好像隐隐露出了一道裙摆!
他脸色骤变,猛地掉头回去,一把用力推开房门。
却看到琴师正在整理衣衫,似乎正要从屏风后走出来。
“放肆!”他冷喝一声。
护院这次却置若罔闻,径直朝屏风走去,沉着脸色扫视着后方。
男子的表情越来越冷,“竟然敢强行踏进我的房间,这极乐画舫怕是容不得你了。”
“属下是为了抓住冥河来物,还请琴师配合。”护院说着,一把推开屏风。
却愣在了原地。
屏风后只有一件湿透的衣衫堆在地上,被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远远看去确实像是个蜷缩的人影。
男子已整理好衣袍,从屏风后踱步而出,淡淡问,“看够了没?”
这是在嘲讽护院落在他身上的那几眼。
湿发垂肩,美色惊人。
护院手足无措地转过身,慌忙指着那堆湿衣解释道,“属下刚才确实瞥见像是有人影,担心有贼人藏匿,危及公子安全……”
“人影?”男子轻笑一声,目光扫过空荡的屏风后侧,“你指的是我换下的那件深衣?”
护院一时语塞。
“出去。”男子不再看他,只吐出这两个字。
护院再不敢多言,脸色铁青的拱手行了一个礼,匆匆退出房间,这次仔细地将门轻轻合上。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男子才缓缓的缓和了脸色,轻声道,“出来吧,他们都走了。”
高大的雕花楠木柜从里面推开,一个姑娘弯着腰走了出来。
耳根泛着红,脸上有内疚之色。
“你为什么不把我供出去?”
“你未伤我,我为何将你供出去?”男子语气平和。
唐玉笺眼神闪躲,越发觉得自己实在过分,低声说,“谢谢琴师出手相助,我一定会报答你这个恩情的。”
倒是被她一口道破了身份。
男子微微一笑,烛光下他的面容昳丽柔美,竟然有几分雌雄莫辨的惊艳。
“举手之劳罢了。”
唐玉笺在躲避追捕时,就听到画舫上的人说,极乐画舫上有一位身份极为尊贵的琴师。
就连画舫上的美人偷他一根琴弦,都能被石姬处死。
可见一斑。
她刚刚还一直暗自好奇,那该是怎样一个人物。
没想到今夜误打误撞,不仅见了本尊,还把人给挟持了。
唐玉笺这才仔细看向对方。
即便见多了美人,仍然会被对方这张脸惊艳到。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个人模样。
整个人如同暖玉雕成,微卷的眼睫在眼下印出淡淡的阴影,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泛着玉质的冷感,唇色偏红。
而那双眼睛,是极为罕见的,璀璨的金色。
似是察觉她目光太过专注,男子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微微侧过脸去。
唐玉笺顿时回过神,也有些不好意思,“今日欠公子的人情,我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说完,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到小小的缝隙,小心地察看窗外情形。
她倒是想下船,可是想到先前在那位唐姑娘房间里听过的关于无字书的话,心里就有许多疑问想问她。
所以现在还不能走。
可这座画舫对她而言实在太过危险。
正在犹豫怎么办时,身后却传来温和的声音,“姑娘若信得过,不妨先在此处暂避。”
唐玉笺闻声回头。
只见男子静静望着她,鎏金似的眼眸像无底的湖泊,能将人吸进去一样。
他继续说道,“虽然不知道姑娘惹了何事,但在下觉得,你不像恶人。”
听了这话,唐玉笺更加不好意思。
对方以德报怨至此,更显得她之前的行径格外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