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青色衣袂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与腐朽的画舫格格不入。
唐玉笺紧张的走上前去,对方却似根本察觉不到她的存在,依旧垂眸抚琴。
指尖拨动,倾泻出略有些尖锐的冷涩音调。
像与她隔着一重结界。
木傀儡拉着唐玉笺的袖口,示意她不要靠近,她只能蜷身躲进楼阁的阴影里。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窗外的景象。
一片幽暗的冥河水面上,此时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影子。
一点一点朝着画舫的方向逼近。
要命了……
她浑身冰凉。
这究竟都是些什么东西?
琴师仍在抚琴。
似乎完全没看见河面上爬来的尸鬼,目光仍专注地落在琴弦上。
鬼影爬上了船舷。
琴师指尖转出一串清越的音符。
空气中的腥臭腐朽越来越重。
唐玉笺缩在琴案不远处,不敢打扰琴师,却又本能地靠近他。
阁楼之下,几道焦黑的影子已经沿着廊柱缓缓爬来,扭曲的肢体在台阶上拖出黏腻的声响。
就在这时,夜风骤急,噗的一声吹灭了案头烛火。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聒噪。”
琴师忽然指尖一挑,琴音戛然而止。
冷不丁的动静吓得唐玉笺浑身一颤。
音浪挟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向窗外涌去,待她定睛看去,原本攀在琼楼上的尸鬼竟然被掀飞出去,隐隐能听到凄厉的嘶嚎。
唐玉笺惊魂未定地抬眼,正对上琴师垂落的视线。
他随手将她往后一拨,她便跌坐在身后的软榻上。
琴师俯身靠近,那双璀璨的金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你在梦魇。”
“我?”唐玉笺错愕,难以置信。
后背爬上寒意。
琴师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了最后一丝余音。
他注视着她惊惶的双眼,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醒来,不要再沉于梦中。”
什么?
她不是清醒着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唐玉笺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失去了知觉。
一双手稳稳接住了她软倒的身子。
她蜷在琴师怀中,再无动静。
-
在唐玉笺看不见的时候,窗外被焚毁的画舫正在缓缓复原,焦黑褪去,断壁残垣重回光鲜华美,像是时光倒流。
整座画舫如退潮般恢复成奢靡精致的模样。
琴师垂眸看着她。
眼神专注,像是在端详什么罕见之物。
她睡着了,长睫低垂,安静的闭着眼。
有几分可爱。
他俯身将人打横抱起,步履平稳地往内室走去。
若是她醒来,倒可以让她再负责一次。
然而天不遂人愿。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不疾不徐。
原本不该有任何活物苏醒的画舫上,忽然多出了一个不速之客。
琴师眼睫微敛,眸中暖意缓缓消散。
门外,一道高挑的影子映在纸门上。
是个男子。
“打扰了。”
门外传来的声音清越,“这是道好门,还是自行打开为妙。”
琴师面无表情,将怀中人散乱的衣襟仔细拢好。
像是在整理一件属于自己的珍惜之物。
“还请莫要入内,现在并非待客之时。”
“我不寻欢,”门外人淡声道,“来接人。”
房间里只有两个活人。
接的是谁,不言而喻。
琴师的脸色冷了下来。
“此处并无外客,阁下是否寻错了地方?”
话音未落,只听到“吱呀”一声轻响。
门竟然开了一道缝隙。
木傀儡棕褐色的身影立在门侧,只待主人一声令下。
门外的人缓缓抬头,琥珀色的眼瞳在暗处隐隐透出微光。
姿容清绝近妖,如画卷中走出的祸仙,美得超越了男女界限。
“私人居所,不便待客。”
琴师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手下仍不紧不慢地梳理怀中人散乱的发丝。
门外人唇角弯起,指尖抵着雕花木门。
“若我偏要进呢?”
随着话音落下,人影推门而入,没有丝毫登堂入室的自觉。
可下一刻,脚步倏地顿住。
一道琉璃色的火焰无声在他身前燃起,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生生逼退一步。
“烦请莫要入内。”
琴师嗓音淡漠,听不出情绪。
火焰却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琉璃真火。”
太一不聿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你果然记得?”
火光映照下,凤君侧影在屏风后若隐若现。
他抬手轻抚过怀中人的脸,声调平淡,“不记得。”
琉璃色的火焰随着他话窜高了几分,将太一不聿的衣摆燎出一圈焦痕。
他不记得。
却能用这火。
琴师缓缓抬眸,隔着屏风与他对视。
“此间不迎外客。”
清冷的声线在寂静的室内漾开,霎那间变成肃杀驱逐。
“请回。”
第493章 梦中阵
话音落下的下一刻,琉璃真火便冲天而起,涟漪一样以琴师为中心荡开,将门外之人硬生生逼退。
周遭终于清静下来。
琴师垂下眼眸,看向怀中闭着眼的人,唇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倏然,他神色骤然一凝。
下一刻天地倾覆,身下的琼楼玉宇霎时间如同海市蜃楼一般寸寸湮灭,被风吹乱的细沙一样,消散于空气之中。
那道被逼退的不速之客再次出现。
太一不聿悠然立在虚空中。
他手中正托着小巧玲珑的楼阁,那楼阁精致得如同孩童的玩物,在他掌心之上悬浮。
而那座华美宏大的琼楼本体竟然如同被抹去了一般,瞬间消失得无踪。
没有了楼宇的遮挡,视线豁然开朗,一览无余。
琴师立于原地,没有动作。
或者说,他无法离开。
他的脚踝与脊背之上,皆被一道道冰冷粗重的锁链紧紧而上,将他死死捆绑,禁锢在这方寸之地。
琴师抬起眼,眸子冷得像寒冰,直直钉在太一不聿脸上。
“你是谁?”
太一不聿好整以暇地望过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听闻妖琴师名贯六界,琴音摄魂,可惜百年前无缘一睹风采,今日一见……”
他话语微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对方身上那束缚着的沉重锁链,才慢悠悠地接上,“这待客之道,未免有些不周了。”
琴师眯起眼,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
一股杀意弥漫开来。原本在他周身若有似无的琉璃真火,受这心绪牵引,猛地向上蹿起,火光大盛。
太一不聿虽然受琉璃真火所制,面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这洛书河图所化的整片天地万象皆由他心意掌控,心意一动,即可改变万物。
眼见火焰扑杀,他不躲不闪,便横空飞来一座楼阁挡住了大火,轰然挡在他身前。
又被他抬指一掀,那座巨大的楼阁便卷着熊熊烈火,被他随手掀入的冥河之中。
太一不聿侧过眼,看见没了楼阁遮掩,仍然在软榻上睡得安然的唐玉笺,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语,“倒是心大,在哪都能睡。”
外面天翻地覆,她睡得挺安稳。
“好了,回去再睡。”
话音未落,太一不聿已抬起手,周身气息骤变,原本闲适的姿态收敛,骨节分明的手隔空探向琴师背后安睡的人影。
察觉到身后人的气息即将与自己分离,琴师眸光一寒。
忽然出手。
霎时间,数个木傀儡应召现身,瞬间结成杀阵,将太一不聿困在中心。
阵法催动的琉璃真火轰然爆发,变作滔天业火,以势不可挡的姿势要将杀阵中人绞杀,瞬间吞噬了太一不聿的身躯。
恐怖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冥河,在头顶汇聚沸腾,像是天际在燃烧。
刹那间,也在整个冥河之上掀起了巨大的余波。
整座极乐画舫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忽然,软榻上的唐玉笺梦中不安,颦起了眉。
下一瞬,周遭万物竟然开始扭曲变幻。
琴师转过头,只见冥河与华美的画舫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似乎是一座森然肃杀的天族古阵。
这是……
他回头。
就见身后的人似乎又陷入了梦魇之中。
琴师目光缓和,抬手。
轻轻安抚似的拍着她的肩膀。
“别怕。”
另一边,太一不聿的那具分身在琉璃真火中化作飞灰。
心神相连的剧痛令他本体气息骤乱,眼中浮现出不加掩饰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