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当初为什么那样对你?”
太一不聿垂着眼睛,机械地回答,“因为我叛逃。”
这一幕是当初太一氏族夺走了唐玉笺的身体,用于控制他回到镇邪塔。
第二层敞开的塔门内,伸出无数只狰狞的手爪,疯狂地向前抓挠。
能想象到,门再打开一些,那具身体就会被抓住撕碎。
他们正用唐玉笺的身体威胁着太一不聿。
只需再进一步,梦中的太一不聿便能彻底碾碎阵法,重获自由。
可他却想都没想,停了手,松开阵眼,亲手将玄铁锁链重新扣回腕间。
暗处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天族人伺机而动,无数杀阵同时亮起,将“他”层层围困。
而梦中那个“他”只是仰着头,穿过重重符箓与杀机,望向被吊在半空中的尸首。
像是眼里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别的了。
“我一直不懂,”唐玉笺在他叹息,“你当初为什么不继续呢,你不是想要自由吗?”
一直垂着眼眸的太一不聿,听到这句话,忽然顿住。
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了很久的问题。
“……但这里,是你的梦境。”
唐玉笺仰起头,不知所以,“是呀,怎么了?”
太一不聿僵硬地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瞳定定地看着她。
“这时的你……已经死了。”
可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他被抓回东极府,在镇邪塔受刑的景象?
太一不聿摇头,声音极轻,几乎压在喉底,一字一顿梦呓似的,
“你不可能看到……那时,只有我。这些是你想象的对吗?”
唐玉笺微微歪头,“没有啊。”
太一不聿忽然开始颤抖,握着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慧极如他,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说,来不及了。
即便知道,也早就来不及了。
可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求证,“没有?那你在哪里?你那年的确没有死,对不对……你藏在哪里?”
他说着,话音一窒,看到唐玉笺缓缓抬手,指尖指向一个方向。
“我不是在那里吗?”
太一不聿循着那方向,缓缓抬头。
看到了那具被吊在半空中的尸首。
第500章 背叛
太一不聿的瞳孔微微紧缩。
像无法反应过来,声音干涩地挤出几个字,“那里……不是已经……”
唐玉笺手指的方向明明只是一具尸体。
不会动,不会说话,没有感情。
和她魂体不符,应该不是她真正的身体。
可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慌猛地攫住了他,比任何禁咒加身都更让他恐惧。
喉间腥甜上涌。
血迹自太一不聿唇齿间溢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想要看清那悬吊的身影。
没有错。
那个她已经死了。
这不过是一具空洞的皮囊。
可唐玉笺说,“我一直在那里。”
那具身体的双眼明明空洞无物,可就在这一刹那,太一不聿竟然荒谬地觉得,那里面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活气。
好像“她”正在看向面前那座琉璃塔。
是幻术吗?
是梦妖趁他心神失守,控制了他的感知吗?就像化境中千千万万的亡魂一样。
身边,传来她的声音,像是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离开。”
“我一直能看到你。”
呼吸停了。
周遭所有的嘈杂似乎都已隐去。
太一不聿面上神情空白,脸上褪尽血色。
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他而言,世间万物都失去了意义。
唯余两件事支撑着他残存的神智,复仇,与复活她。
太一不聿曾为了再见她一面,无所不用其极。
他疯狂地搜集天下所有的梦妖,将自己一遍遍放逐在和她一起的那些日日夜夜,沉溺其中,难以自拔。他甚至想过彻底摧毁现实,让这唯一的能与她相伴的黄粱美梦,成为新的六界。
为了复活她,他尝试各种禁术,掠夺世间法宝,沾染无数鲜血。
他求得她重活一次,可凡人之躯太过脆弱,她又一次,在他手下被夺走生命。
天道好像刻意为之,如果命定要将他生命里唯一的温暖夺走,如果他注定无法再见到她,那就要毁灭一切。
反正,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那点支撑着他的虚妄也失去了,不摧毁一切,那他即便一次次复活她,也在重复不断失去的过程。
在上百年的漫长折磨里,他终于一点一点地逼疯了自己,亲手造出化境,沦为一个令六界闻之色变的疯子。
他要掌控六界生杀予夺的权利,改写天道,重塑天地。
他要……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太一不聿伸出手,下意识的想抓住唐玉笺的衣袖。
想痛呼,想流泪,睁大了猩红的眼睛,声音被看不见的绳索死死堵在喉咙里。
剧烈的痛楚冲击着他的耳膜,世界只剩下一片嗡鸣。
仿佛只是几秒,又像过了一千年。
唐玉笺握住他那只快要落空的手。
时间失去了意义。
-
与此同时,在这场一千年前的梦境之外,另一重梦境里。
琴师正在焚尽眼前的一切。
头顶是浑浊不见星月的黑天,脚下雾气弥漫,远处影影绰绰尽是些歪歪扭扭的楼阁飞檐,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蠕动变形。
这里是魔域。
是无尽海。
在此之前,琴师已经毁掉了无数个梦境。
在这短暂的几重梦境里,他目睹了太多难以承受的画面。
此刻甚至不再多看一眼周遭场景,只是一个抬手,无边业火便自虚空中翻涌而出,将目光所及之处尽数毁灭。
周遭那些影影绰绰,自以为还真实“活着”的生灵,都被他吓到。
不等他靠近就尖叫着奔逃四散。
它们是梦境与执念的产物,依托于此境而生,化虚为实,不知道和他有什么仇什么怨,这人从天而降就开始毁天灭地。
琴师也不在乎。
他站在焚灭的景象中,面容平静。
抬手之间,天倾地覆,万象俱灭。
业火燎过,一切归于虚无。
脚下锁链依旧。
四周景象一点点扭曲变回极乐画舫的模样。
梦境在消失,梦魇的主人似乎正在苏醒。
琴师已经猜测到,那个人将自己困在这里的目的,大概就是让他去亲眼看那些景象。
在那些梦境中,他有种被反复背叛的感觉。
他与太一不聿素昧平生,无冤无仇,可初见对方就觉得厌烦非常,想来那人见他亦是如此。
而他不明白,那人为何能未卜先知,料定他会对那名女子生出毫无缘由的执念。
除非……
那人知道,在他遗忘的记忆里,自己曾与这个凡人有过纠葛。
唯有如此,一切才说得通。
不重要了。
他再次抬手,漠然撕开最后一道梦境。
橘色的火焰在他眼前跃动,映得隽秀的眉眼微微扭曲,在漫天火光中显出一种癫狂的平静。
他想。
他会先杀了那个男子。
再抓住那个凡人。
关起来,藏起来,让她除了自己见不到任何人。
卯时已过。
画舫上的夜禁在慢慢消失,巨大的极乐画舫与冥河一览无余。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属于画舫的气息。
有什么东西来了。
琴师缓缓抬头。
天际浓云压顶,流云翻涌,一道巨大的阴影在云后缓缓游弋,若隐若现。
庞大的身躯蜿蜒如山峦,有威严的黑色鳞甲折射出细碎的光泽,隐隐现出龙纹。
是真龙法相。
它隐于云层之后,而法相的主人,站在琼楼高翘的屋檐上。
不知已经来了多久,无声无息,面容隐匿在阴影中,正垂眸居高临下的睥睨他。
龙与凤,本是天地间相辅相成的至高瑞兽。
可不知为何,照面的刹那,双方心底同时涌起一股源极为本能的,无法化解的厌烦。
琴师没有丝毫迟疑,抬手便掀起了滔天火焰。
那人头顶的黑色龙纹法相轰隆一声降下雷鸣,磅礴的龙魂卷走火焰攻势。
烛钰垂眸,漆黑的龙瞳之中寒意弥漫:
“阁下为何一上来便动手?”
琴师冷眼睨他。
片刻后,嘴角逸出一声讥诮的嗤,“没什么。只是一看见你,就觉得特别讨厌。”
……
烛钰眸色更沉。
心里那股一照面就出现的排斥感,被对方先说出来了,很是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