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软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让她有再多气愤指责也都说不出来了。
唐玉笺抬头望向天际。
烛钰正被四头凶兽团团围困。
剑光虽然凌厉,可刚失去龙筋护鳞,重伤未愈,在这属于太一不聿的化境之中显然步步受制。
更棘手的是,这方天地容纳的满是救苦仙君的信众,充斥着信愿之力。
六界之内,但凡有祈愿人向太一不聿祈愿,便会有源源不断的法力汇入此境,化作缠绕不休,源源不绝的凶兽,杀之不尽,斩之复生。
难缠至极。
烛钰一剑震退袭来的凶兽,心里升起一股躁郁之气。
只觉得厌烦不已。
太一不聿究竟吞纳了多少人间香火,才能在这化境之中,催生至此等法力?
那四头扑杀不休的凶兽,早已超越了以血脉之力,让烛钰错觉自己真在与上古凶兽本体缠斗。
太一不聿在短时间内召出四大凶兽,令他都不得不费力周旋,怪不得能与魔物联手攻破天宫,以一人之力斩杀十万天官。
那群天族的酒囊饭袋,死得倒也不冤。
能在百年间从几乎被割尽血肉的濒死残躯反杀,走到这般境界,太一不聿如今的实力,确实已不容任何人小觑。
被困辱在缚龙阵中的那份屈辱,烛钰至今未能咽下。
他承认是自己掉以轻心。
烛钰出世至今不过四百年,心高气傲如他,无法容许这样的败绩。
缠斗间隙,他的目光无意间瞥了一眼远处那座楼阁。
随即,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唐玉笺正跪坐在栏杆边,双臂拥着怀里奄奄一息的人。
而倚靠在她肩头的太一不聿,似有所感,缓缓抬起了脸。
越过翻涌的煞气与浪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锁住了烛钰,目光冷冽森寒,嘴角缓缓勾起唇。
他在笑。
像是料定烛钰会看过来,在唐玉笺看不见的背后,贴着她的脖颈,递出极致羞辱的笑意。
烛钰从未料想过,自己竟会被人以这种方式挑衅。
他瞳孔骤缩,看着交颈而坐的两道身影,眼中流露出错愕与不可置信。
下一刻,胸膛之中,某种近乎暴戾的情绪轰然炸开。
再无法掩藏的盛怒让俊美的面容在短暂的失神后隐隐扭曲。
手中那柄由本命护心鳞炼化的长剑感应到他的杀心,发出龙泣般的凄厉铮鸣,剑锋之上寒芒节节暴涨,愈燃愈凶,骇人的杀气在周身荡除一圈圈苍白的气旋。
恰此时,又一头凶兽带着腥风扑杀到眼前。
烛钰眸光冷厉,唇间碾出几个字,“凭你也配拦我?”
没有繁复招式,磅礴的剑光斩下,像是要将天地强行撕开的一道裂隙。
挡在烛钰身前的青龙化相霎时间被从中斩裂。
浓重的墨色被劈得四分五裂,如暴雨般迸溅,在空气中化为灰烬。
几乎同一时间,精巧的阁楼之内,太一不聿猛地呛出一口鲜血。
星星点点血痕染红了唐玉笺的衣襟。
他整个人痛得蜷缩起来,清癯的肩背剧烈颤抖,抑制不住的咳嗽,唇角染满血色。
“不聿!你怎么了?”唐玉笺慌忙用袖子去擦他的唇角,血痕越擦晕得越开,温热湿黏,渗着淡淡灵气。
她慌忙抬头,看向天际。
烛钰执剑的身影在纷纷扬扬的灰烬中凌空而立。
俊美的侧脸在明灭间显得格外冷冽,周身翻涌的杀气浓重得几乎化作实质,身后盘踞着狰狞的黑龙法相,透着股摧枯拉朽的凶戾。
周身翻涌着浓重的杀气。
记忆中那个高不可攀,总是带着点疏离傲气的太子殿下,现在像一尊挣脱了束缚,只为毁灭而生的凶神。
手上剑气未散,罡风狂啸,方才还威压赫赫的四方座神,刹那间在磅礴剑光座神化作遮天蔽日的漫天飞灰。
烛钰这是要杀了太一不聿。
“……”好可怕。
烛钰收剑垂眸,目光遥遥落了过来。
这一幕简直像邪魔临世。
唐玉笺心口重重一跳,将太一不聿的手松开一些。
“不聿……不聿,你醒醒……”
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锁着她,让她莫名心虚,急忙摇晃怀中的人,“……是你做错事情在先,不然你快些去同他道个歉……”
第509章 现世
冥河水沸,漫天灰烬像一场黑色的大雪。
烛钰掌中长剑震颤,发出幽幽龙吟。
无法压抑的怒意在他胸腔里膨胀灼烧,他隔着蒸腾的水雾与唐玉笺遥遥相望。
可她没有察觉到他煞白的脸色,扶剑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
烛钰反手收了长剑,极力流露出平和的神色。
四方座神在化境之中堪比真实上古凶兽的存在,他重伤未愈,刚刚那一剑几乎耗尽灵脉中仅存的力量,此刻血脉中空空荡荡,连呼吸都扯出刺痛。
“……玉笺。”
烛钰哑声唤她名字。
紧盯着她面上的神情。
身为龙族,自幼浸在血脉里的矜骄孤傲让他无法像太一不聿那样从容示弱,以退为进。
他不擅长放低姿态,只能将一切翻涌的情绪藏起。
可也想从她目光中看到一丝疼惜。
唐玉笺听到他的声音动作一顿。
她正半扶着靠在她肩上,似乎陷入昏沉的太一不聿,感觉一道目光如有实质般烙在身上。
抬头就见头顶烛钰的视线一瞬不瞬锁在她脸上,黑瞳如墨,酝酿着一场风暴。
她仰头与天际之上的人对视。
烛钰忽然俯身而下。
巨大龙影自他身后展开,遮天蔽日笼罩住整座楼阁,阴影顷刻吞没了她。
“玉笺,我也……”
就在此时,“小心。”
原本倚在她肩头昏迷的太一不聿以声音截断她的视线。
他掀开眼皮,眸色清明,一只手稳稳揽过她的肩,带着她向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一道崩溅而来的浪涛。
一切快到来不及反应。
太一不聿挥手划出一道天堑。
“轰”的一声重响。
下一刻地动山摇。
唐玉笺正感觉自己受了欺骗,太一不聿哪有重伤昏迷的样子,可这念头才起,就被不远处轰然震响的动静打断。
整座极乐画舫,正在她眼前隆隆升起。
与此同时,结界之中隐隐传来凤凰的清啸,涅槃之火轰然爆发,封印已久的凤凰石应声碎裂。
巨大的浪涛毫无征兆地从极乐画舫之下向两边灌去,塌陷成几道深不见底的涡渊。
冥河水倒灌,船底拔高。
一直隐藏在水下,从未现世的那一部分船体,正缓缓露出漆黑而庞大的轮廓。
巨大的震荡感袭来,如大地翻身。
水面上所见,原来不过冰山一角。
唐玉笺被此刻的异变震慑,一时没能回神。
太一不聿划下的天堑应声撕裂冥河天际,竟然生生扭曲了山川大地,将烛钰与龙影生生隔绝在外。
地动山摇间,整个化境像被他强行劈开。
烛钰悬停在天堑另一端,龙影在身后躁动不定。
他面上隐隐露出一丝压不住的倦色,眼中翻涌的怒意像能摧枯拉朽,可最终却化成了一种平静。
被人横刀夺爱的恨意像决堤的洪水,可滔天的情绪到了极致,却变成了无力。
或许在她眼中,无论是恨还是爱,他还是太一不聿,都不过是负担。
水下,巨大的黑影正不断上浮,轮廓越来越清晰。
唐玉笺心神被牵动,下意识还要抬头去寻烛钰的身影。
后脑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住。
手掌微微施力,将她的脸转向另一侧。
太一不聿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在她身后柔声说,“看那里。”
他引着唐玉笺的目光,望向冥河之上,水面正在逐渐拔高,山岳般的巨大黑影破水而出。
“无支祁现世了。”
“无支祁?在哪?”
唐玉笺一直盯着翻涌的冥河水面,只见浊浪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水域之下正藏着什么庞然巨物。
她紧盯着水下的阴影处,以为无支祁就在下面。
太一不聿却说,“它不就在那吗,你已经看见了。”
什么?
在哪?
唐玉笺怔怔看着,意识到极乐画舫也出现了极为古怪的变化。
无数雕梁画栋蛛网般裂开,呈现出般融化的泛着湿润的血肉质地,随某种节奏微微起伏,竟带着活物般的柔软。
船舷甲板如呼吸般缓缓上下涌动起伏,亭台水榭间的清泉水池变成血一样的猩红色,丝丝缕缕顺着起伏的船甲蜿蜒流淌。
像是血肉之上贲张的血管。
“这是怎么回事?”
唐玉笺声音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