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起来有些天真。
玉珩却听得很认真,等她说完,才问她,“小玉认为,魔是什么?”
唐玉笺想了想,说,“魔大概就和妖一样,是修炼邪法、心性扭曲的异类?”
“不,魔并非天生就是魔。”
玉珩缓缓摇头,“而是出自六道众生。”
若众生还在,还有嗔痴贪念,魔便不会从这世上消失。
玉珩忽然问,“太一说,你和魔物有旧识?”
唐玉笺一愣,随即有些艰难地、极缓慢地点了一下头,“……是。”
然后低下头,“如果我说,魔君是我唤醒的,那你……”
玉珩却摇了摇头,打断了唐玉笺未尽的话,声音比刚才更加温和,“小玉,魔物并非你所想的那般,能轻易被唤醒。”
唐玉笺说,“可是……一百多年前,在镇邪塔,我误闯了第八层……是我惊动了封印里的魔……”
“与你无关。”他的声音沉静,“是封印本身已至极限。即便魔神因你而短暂恢复知觉,只要封印尚在,他便无法真正脱困。若他最终破封而出,那也只能是因为……”
斟酌了下,他说,“封印已尽,天命使然。是封印失效,而非你的过错。”
是吗?
唐玉笺嘴唇动了动,“可后面在无尽海……”
“不要将不该你背负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玉珩很少见地打断了她,微微倾身,目光与她平齐,“小玉,相信我。”
唐玉笺轻轻吸了口气,
听玉珩沉吟片刻,忽然道,“此前种种变故,与其说是魔物自行苏醒,不如说……更像是天道在刻意唤醒它们。”
唐玉笺倏然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玉珩。
诧异从他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却猛地发现,他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的衣襟处。
“小玉,”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什么异样,“先前就想问你。”
他目光所及之处,薄薄的衣衫之下,隐约能看出贴身藏着一件小小的,四方物件的轮廓。
“在凡间时,常见你时常翻阅一卷书册,随身携带,似乎对你有些重要。”他抬眼,重新看向她的眼睛,“那是什么?”
第517章 别笑了
唐玉笺浑身都僵住,眼睛却亮了起来。
可面上却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聚不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玉珩的手轻柔地抚过她的发丝,眼神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别笑了。”
唐玉笺知道,他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是他察觉到了什么吗?
唐玉笺一颗渐渐绷紧,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扬着。
玉珩抬起手,轻轻遮住了唐玉笺的眼睛,将她护进自己怀里。
他缓慢又说一遍,“不要让她笑了。”
不知道这话在说给谁听。
奇怪的是,从他说出那句话起,某种主动权又重新回到了她手中。
她将那抹不属于自己的笑从唇边压了下去,然后低低应了声,“是。”
无字书三个字仍然说不出口,但她却伸手,迟疑地探向自己衣襟。
不久之前,她的怀里忽然多出了一点重量
是她熟悉的轮廓,四方的,薄薄的。
只有那本无字书是这样的。
它像附骨之疽,又一次缠上了她。每一次这本书出现,随之而来的都是不祥的预言,每一个无字书上化出的故事,唐玉笺最终都在向自取灭亡的结局。
她曾一次又一次为了扭转这些结局,而走上原本不愿意走的路。
一旦停下,身上就会遭受各种各样类似于预言被实现的,身心受到创伤的折磨与威胁。
她真的受够了。
可这一刻,在玉珩面前,她的手探入衣襟之后。
她怔住了。
缓缓将手抽出,掌心空空如也。
那本书不见了。
胸前那一点重量在玉珩的注视之下不见了。
玉珩敛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沉默须臾,问唐玉笺,“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唐玉笺摇了摇头。
意识到自己仍旧无法将天道两个字宣之于口之后,唐玉笺转而看向玉珩,“你刚刚说魔物的出现,是……有意为之,什么意思?”
如果说先前她心中仅仅只是有过模糊的预感,那么玉珩那句话,就是给了唐玉笺的思绪一个出口。
玉珩了然,继续刚刚的话,只是目光扫过她心口前平整的衣襟,明显比刚刚少了些什么的衣襟,神色不由微凝。
“小玉可知,这世间若有人将要成神,魔便必然随之而生。此乃天地平衡之道。”
唐玉笺一知半解,懵懂的点头。
“而魔不能当道,若魔气纵横肆虐,必将在六界之中酿成一场大祸。所以,它知道,我们一定会去阻止。”
它便是天道。
唐玉笺仍然有些困惑,没有听懂,“‘我们’是指谁?”
玉珩说,“所有或可成神之人。”
唐玉笺似懂非懂,“那魔不能当道?是什么意思?”
“因为魔便是魔。”
这话有些刻板,听起来不像是玉珩会说出来的话。
唐玉笺怔忪,莫名脱口而出一句,“难道……就没有也怀有七情六欲、能够听从劝诫的魔吗?”
她想起见雪,他能与她交谈,甚至看起来是能讲道理的。
如果真的浩劫将至,若是有一个人能站出来阻止见雪,能劝得他回头……
玉珩忽然问,“小玉,在你心里,魔是什么?”
唐玉笺怔住了。
玉珩知道,她还不懂。
她所见到的,只是那个刻意接近她、试图换取她的怜悯,因而将姿态收敛得近乎温顺的魔物罢了。
玉珩思索着该怎么告诉她,而唐玉笺则是在一点点弄懂他的话,“阻止……就是将魔彻底消除的意思吗?”
玉珩摇头,“魔只能镇压,无法根除。”
“若要彻底除掉魔,那六道其他众生便没有活路。”
魔由心生,有思绪欲念,便会有魔。
换言之,只要有六道众生,魔便永远不会消失。
而正因有魔需制,有浊需清,所以便需要神来镇压。
神与魔,从来相克相生,共存于天地法则之间。
唐玉笺说,“可是……无尽海的魔气,之前不是你镇压的吗?你既然以前能够设下无尽海大阵封印魔物,为什么现在……”
玉珩缓缓摇头,“如今已经和之前不同了,小玉,即便是神,也无法真正阻绝六界众生心中滋生的嗔痴贪妄。”
更何况是一个有私念,有弱点的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从前我能镇住魔气,是因为我心中无挂无碍,无欲无念。”
而现在。
玉珩望向她,眸光温润,也有坦然的无奈。
“在你面前,我已有七情六欲,与凡俗之人并无不同。”
“心有牵挂,便再难镇得住自心念中生出的魔障了。”
这一刻,唐玉笺才明白为什么天族始终不愿玉珩生情了。
有了偏爱,就有了眷恋。有了眷恋,便有了可被触碰的软肋。
而他们心中神一样存在的玉珩都有了弱点,就再难做那无情无欲,镇守六界的至高仙尊,守护众生了。
可让玉珩为六界众生承担这一切,也是自私的。
唐玉笺一时陷入沉默中。
意识到自己的出现,对于这个世界的六道,确实是个变数。
玉珩握住唐玉笺的手腕,脚下顿时起了一层云雾。
他说,“小玉不必多想,我这一劫,是苍生劫。”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带着唐玉笺离开昆仑。
脚下金色法阵流转,不过转瞬之间,眼前就换了一番天地。
硝烟四起,战火弥漫。
唐玉笺与玉珩站在云层之上,俯看着脚下生灵涂炭的景象。她一时愣住,茫然地看向玉珩,“这是人间?”
玉珩眸光悲悯,眼底映着浅淡的天光,如神明垂怜众生。
“这里便是人间。”
脚下掠过几座城池。
唐玉笺看到城中瘟疫横行,看到旱灾连年,田地颗粒无收。
看到几个王侯将相挑动政斗,残杀手足。
看到战火燎原,流民哀鸿遍野……
整片人间已经陷入混沌,而这并不是个例,一个又一个国度,一座又一座城池,皆是如此。
唐玉笺唇瓣颤抖,问玉珩,“这……难道是因为太一不聿的化境?是他的化境笼罩了这里,这里的人才陷入幻觉,所以……”
“不是。”
玉珩却摇头,“恰恰相反,太一不聿的化境,勉强护住了一角你曾见过的人间。”
玉珩问她,“小玉,你认为化境是靠太一不聿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