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玉笺……”
他许久没有开口的嗓音有些沙哑,刚发出声便不由蹙眉。这样粗糙难听的声音,会不会令她不喜?
相比于魔物,那些天族,尤其是凤凰,却有着清越如琴,足以蛊惑人心的嗓音。
思及此,见雪不由想起不久前那只凤凰嘲讽他分身容貌难看的话。
真的很难看吗?
见雪忽然肤浅地在意起这些他从不曾留心过的俗世念头,像凡间任何一个立在心上人面前却不敢抬头的男子那样,他生平第一次尝到自卑的味道。
他下意识微微偏过头,将半边面容藏在黑暗中。
以此来平衡那种突如其来的无措。
可她却将他牵得更紧了些。
“怎么了?”她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指,笑着问,“刚刚喊我做什么,为什么不敢看我?”
温柔且包容的嗓音,柔软得像在哄人。
语气里听不到任何讨厌的迹象。
身躯内暗潮涌动,有那么一瞬间,某种密密麻麻的渴望几乎要挣破躯壳。
见雪心中生出妄念。
如果她不出现,不曾对他温柔,那他或许还能蜷缩在这里,他日攻占六界,生不出那么多念想。
可现在感觉到了,只能毫无挣扎之力的沉沦其中。
“为什么来找我?”
他艰难地问,出口的声音不自觉放软,温柔得不像一个魔物该有的模样。
他知道唐玉笺来找自己一定是有目的的,就像上一次她逃离无尽海之前的温柔示弱那次一样,她对他的所有温柔都带着要求,要从他身上带走什么,或要利用他达到什么目的。
可见雪还是在她伸出手后忍不住将脸凑过去,卑微地索要她的抚摸。
“见雪。”唐玉笺摸过他的脸颊,像在摸拔去獠牙的猛兽。
从他苍白隽美的五官上拂过,停在他眼尾的那颗泪痣上。
见雪细细地感受着被她触摸过的地方,陶醉地眯起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睫毛颤抖。
他已习惯了在暗处卑微仰望,独自反复咀嚼与她有关的零星甜蜜。
她的轻抚温柔,低声说,“我需要你。”
果真如此。
可她说出的需要两个字,就让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苍白的面容上都浮现出些许鲜艳的色彩。
只是被她轻轻握住手指,抚摸了几下脸颊,他却像被她亲吻过一样激动,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她轻柔的语调,他几乎不敢去看她此刻的眼神里是否藏着别的审议。
他不得不承认,他会因为这种短暂的,建立在利用之上的亲近而感到满足,甚至满足愉悦。
即便明知是局,即便往后注定要偿还加倍的痛楚,她的靠近依然能让他心口发烫。
“需要我,什么……”
见雪的指尖动了动,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抚上她的发梢,却又艰难的止住。
他知道唐玉笺最厌烦他的一点,就是情热时失控将她拖入洞穴筑巢,不顾她意愿地亲近,因此怕自己再多触碰一下,就会招惹到她的厌烦。
即便如今他已近神位,面对她时,却依旧小心翼翼。
他不容许自己以任何欲念亵渎分毫。
“见雪,”
可下一刻,唐玉笺主动贴上了他的手心。
眼神忽然变得悲伤,“这件事,我只能来求你帮我。”
只这一眼,见雪忽然懂了。
无论是什么事,他都会愿意做的。
“玉笺,”他声音放得低软,拼命忍耐着爱意,小心翼翼地问,“你要我做什么?”
可他忽略了,唯独一件事,是做不到的。
唐玉笺说,“帮我自毁。”
第546章 “不想再被摆布了”
如果早知道,她会说这么残忍的话。
见雪宁愿不见她。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他低低地问。
想要强硬一些,冷漠一些,却在她握住他手指的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如果他尚有尊严,就该抽回手,不当她随时拿来用,又轻描淡写丢弃的工具。
可他做不到。
高大的身躯无声跪坐在阴影里,像一座倾倒的山。唐玉笺只是魂体,手掌的力气明明那么轻,却压得他脊骨弯下去。
唐玉笺说,“我没得选了,见雪。”
她的魂体微微发烫,所思所想传递进他感知里,无奈、挣扎、走投无路的苦涩,全都传递给他。
唐玉笺握着见雪的手,传音给他,“我不想再被摆布了。”
见雪眼中翻涌出痛楚与驯服。
“我试过很多次了,见雪。”
她松开手,“可我不存在,我的命运会被随便改写,我挣扎不出去。”
见雪沉默不语,只是在她等待了许久之后,嗓音半哑地问了一句,“为什么选我?”
他抬眼,眼中藏着自厌,“你怎么觉得,我就会答应你。”
唐玉笺摸着他的脸,问,“这个见雪是因我而生的,对吗?”
旁人大概很难理解这句话。
但经历过许多的两人却心知肚明。
见雪跪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安静而温驯,就像很久以前一样。
天道掌控一切,但不是全无疏漏。其间偶有极为微小的偏差,只要不影响结果,不涉大势,往往是无需降下干涉的。
无字书上没有记载的是,原本的魔神被他夺舍吞没,并取代,为夺得这副身躯的主权,他甚至曾亲手将自己封入上古封魔大阵,如今留的这副躯壳之中的神魂,是属于“见雪”的那一部分。
从被她唤醒的那一刻起,这部分魂魄被她取名为见雪,便只为她存在。
如果不是唐玉笺,他或许不会对灭世产生任何兴致。
与魔物谈论苍生之苦,是毫无意义的事。
唐玉笺这一路走来,亲眼目睹了生灵涂炭的六界,那些她曾喜爱的人间烟火,尽数被哭喊与战火吞没。跪拜在章尾山与昆仑脚下的六道苍生,脸上绝望的哀求。
每一道目光,每一声呜咽,痛苦早已漫过她能承受的界限。
追溯根源,这世间崩坏至此并非由她直接造成,而是贪欲人心……可她却间接成了一把利剑。
这不再是她所爱的世间,而她也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尤其是,如果他们也要因她而死。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一切都结束在最开始。
所以她不用告诉见雪这世间会变得怎样生灵涂炭。
她只要将天道曾给她写过的结局一一展示给见雪看,即可。
……
一批一批斩杀魔物,对于长离来说还是太慢了,他耐心尽失,忽然一言不发抬起手,食指与拇指交扣,结作莲花宝印状。
烛钰侧眸时无意瞥见他指间法印,顿时神色骤变,急速倒掠退开,脚下腾起巨大龙神法相,刚刚踩着龙脊升空。
下一刻,烈焰自四面八放升腾而起,如果不是他离开及时,现在也已经被卷入大火里。
极远处天际隐隐晕开一抹猩红色。
在漆黑的无尽海上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圈环,随后火焰滔天而起,扭曲了周遭的空气,将汹涌外逃的魔物像上内侧挤压围困
魔物们这才惊觉无处可逃,沾上就会魂飞魄散的大火已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将整片无尽海困锁其中。
没有生路,魔物只能向上逃窜,可头顶之上忽然翻搅出巨大的漩涡,下一刻,滚滚浓云之间忽然破空探出一只覆满金鳞的锐利龙爪。
五爪金龙的身影自云涡中垂首俯视,龙瞳如刺目的烈日,凌驾于天地万物之上。
魔物们至此知道,他们已无路可逃。
浓云滚滚,真火滔天,金鳞刺目。
烛钰本相早就已经超脱烛龙之境,置之死地而后生,又承得玉珩渡气,历经淬炼,早已破了自身境界。
他与长离二人身上此刻所呈现出的阵势,称得上是这天地间最接近神的存在。
万千魔物虽然身陷绝境,却也并不畏惧死亡。
他们就像野草吹又生,只要世间还有生灵,会嗔痴贪,怨憎恨,魔气就源源不断。
对于魔物来说,无论是何种魔物,都是它们本身。这一茬焚尽,下一茬又将自众生中滋生。
然而下一刻,烈焰中的万千万千魔忽然身形扭曲,丝丝缕缕黑气从身上钻出。
长离结印的手微微一顿,微微眯起狭长的凤眼。
发现下方有明显的异样。
一众魔物挣扎扭曲,眨眼之间便如被吸走了水分的枯草一样,一茬又一茬倒下。身体尚未接触到琉璃真火,就已经化成齑粉灰飞烟面,洒落回无尽海。
他蹙起眉,只觉得实在古怪。
魔气如潮水般退去,天色都变得清明了很多。
但魔气绝不会无端端消失,而天地之间能如此吞噬万千魔气的,只有魔君。
魔物没有道德伦常,弱肉强食,吸纳同源以增加自身法术极为常见,倘若魔君当真将世间所有魔物的魔气尽数吸纳,其可怕程度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