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笺双手抱着他的肩膀,动动唇角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我说的太无聊。”
“那小玉住在哪里?”
“住在……”唐玉笺说,“学校。”
前一世的记忆,总是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现在渐渐回想起来一些,只让她觉得恍惚。原来在这个世界度过的时间,早已经超过了那一世的长度。
重量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真想去小玉的世界看看。”烛钰低声说。
“玉笺总说上辈子过得不好……若是我能去你的世界,寻到你,定会让你过得好些。”
唐玉笺点头,“我相信殿下。”
他向来不擅长说煽情的话,这一刻所有想法都是有感而发。
“玉笺……”
烛钰忽然喊她,声音沉缓下来,将她往怀里紧了紧。
像变了一个人,一改曾经所有的自傲,露出底下极少示人的柔软,“以前在金光殿,你是不是怕我?”
“……有一些。”
“我那时对你严厉,却从来不是想要你怕我。只是从前……许多事,我也是第一次经历,不知该如何对你才最恰当。”
第一次如此喜爱一个人,所以只想将她托得更高。
“玉笺,”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不要讨厌我。”
“我知道,殿下一直是为我好。”
“这便够了。”
烛钰唇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顿了顿,气息已开始涣散。
“不知该留给你什么……章尾山便赠予你了,玉笺若想我了……便去看看……”
她承他烛龙血脉,自此便是章尾山神。
唐玉笺意识到什么,阖上眼,感受着他怀抱渐渐冷却。
绝望灌顶。
“你会回来的。”她轻声道。
烛钰消散前,只听见这最后的几个字。
而后,一切归于寂静。
第554章 带回
唐玉笺长跪在地,眼瞳失焦。
视线里只剩下漫天的雷光与逐渐消散的龙骨。
值得吗?
为了这条成神之路,为了保下她的命,那些于她而言最珍贵的人,一个接一个,将生机换给了她。
她一遍遍问自己,这值得吗?
她这条原本就不存在的命,真的配得上这样的代价吗?
狂风卷起她的长发,在漫天雷光中凌乱的翻飞。
琉璃真火一道高过一道,像是赤红色的海浪一般在她周身翻涌流动,将她整个人团团护住。
头顶雷云压抑地翻滚着,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是上天在震怒。
顷刻之间,雷云聚积而成的漩涡拧成一股巨大的紫金色光柱,浑厚的天雷携着万钧之力,轰然劈下。
唐玉笺抬起头,面无表情,朝着凶煞的金雷伸出一只手,就在她要硬扛之时。
有人从背后按住了她的肩膀。
轰然一声,巨响吞没天地。
天地俱寂,大地崩裂,像是要将大地夷平。
雷光所落之处变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穴。
可那里,空无一人。
数百里外。
唐玉笺急促地喘息着,从快要失控的昏聩中清醒过来。
多日不见的身影正半跪在她面前,淡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小玉,看着我。”那人的声音穿过嗡鸣,带着一种久违的温和,“冷静下来。”
唐玉笺平复着思绪。
双眼渐渐聚焦,落在那人的脸上。
终于缓缓恢复知觉。
“……你还在。”
这是唐玉笺对玉珩说的第一句话。
接着,她伸出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手指陷进衣料,骨节用力到发白,像是失而复得一样握紧了他。
“玉珩,你还在……你不要走好不好?”
玉珩发现昆仑颠已经没有天雷了,便知道唐玉笺被发现了。
赶来时,看到烛钰身死道消的瞬间。
即便无情淡漠至他,在看到那一幕时都百感交集。
更遑论直面这一切的唐玉笺。
他反手握住她颤抖的手指,将唐玉笺缠绕着细微琉璃真火的手指,细细拢在掌心,微微低头。
唇瓣轻轻在她手背上贴了贴,带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
“小玉。”玉珩告诉她,“我很高兴,你希望我留下。”
但是。
故事里,总有一个但是。
唐玉笺忽然扑上去,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脖颈与腰背,像要将他缠住,一只手捂着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玉珩顺从地俯下身,任她搂抱,姿态柔和得几乎可以称为百依百顺。
可唐玉笺的视线,已经落在他身后。
她喃喃,“……连你也要离开我了。”
周遭是漆黑汹涌的海浪,无边无际,可视线正中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沟壑。海水向两侧分离悬空,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露出一个废弃的巨大魔宫。
繁复的古老阵法在宫墟中央明明灭灭。
困坐在中间的身影也遥遥望着她,湖水一样静谧的蓝色眼眸看不出情绪。
湿冷的无尽海沾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丝丝缕缕贴在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凄美。
是见雪。
他一动不动坐在那里,浑身萦绕着一种散不开的悲伤,像沾上了无尽海的水汽。
像是已经在那里,等待了她许久。
玉珩将她带到封魔阵,就是为了完成最后的仪式。
让她斩见雪,渡她成神。
唐玉笺颤着唇瓣,一点一点松开手,要从他怀中退开。
可玉珩却握住了她的肩,不许她后退
“是时间了,小玉。”
他声音很轻,沉沉落入她耳中。
唐玉笺颤声问,“你们给了我这一切之后,不怕我被天道控制,毁于一旦吗?”
“天道也不得控神。”
玉珩缓慢拍了拍她的肩膀,“小玉,我们要的是你活着,与你活着相比,其他一切,都算不得什么。”
“可我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唐玉笺声音发涩,“如果代价是你们消失,那我活下来,也不会开心。”
“你的一生还很长。未来会遇到许多人,经历许多事。”
玉珩浅褐色的瞳仁带着一股隐隐的神性,像是有能包容一切的温柔。
“未来漫长的时间会冲淡一切痛苦,你觉得当下熬不过去的,或许在将来的某一日,不知不觉的就渡过去了。”
“那为什么……非要我来渡?”
唐玉笺摇头,眼底带着无法接受的执拗,“杀了我,过了情劫,你们谁都能成神,为什么你们不选那条路?”
“因为无法做到。”
情之一字,玄之又玄。
不知从何处起,一往而深。
“况且,如今小玉就算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不是吗?”
玉珩温声说,将她所有挣扎轻轻按住,“我明白你害怕,难过,无可厚非,事情已经不会变得更坏了。”
她在成神路上学会的最重一课,名为放下。
放下比拿起更重。
诸缘已至,断此情劫,便可登神。
无尽海罡风不断,半空中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碎雪。
斩神的雷劫已经嗅到了唐玉笺的气息。
眨眼之间,乌云在头顶聚成巨大的漩涡,雷光似蛇群穿梭,蓄势待发。
唐玉笺心中一凛,下一刻,已经被玉珩带到阵法中间。
“失礼了,前辈。”玉珩垂眸,忽然这样说。
“前辈?”唐玉笺困惑。
玉珩那句话是对见雪说的。
天地初开时,上清之气浮为仙,浊气下沉成魔。仙魔之分是当道者划出的界限,魔存于世已经几千上万年,玉珩重道,一句前辈不为过。
见雪一言不发。
他的视线并未落在玉珩身上,只是越过他看着唐玉笺,目光专注得像是周遭一切都不存在了。
漆黑的魔雾沿着古老的封魔阵纹蜿蜒流动,他独自一个人坐在空荡寂静的封魔阵中,被罡风吹斜的冰雪落在黑衣上。
半透明的冰霜贴在苍白到近乎发青的皮肤上,将他衬托得如一尊冰雪雕刻而成的塑像。
“……小玉。”
见雪开口,嗓音低沉。
唐玉笺抿唇,神色复杂地低低应了一声,“见雪。”
这一声,终于带上了些许迟来的怜惜。
玉珩虽然守礼,举止温雅,对旁人尊重有余,却也仅止于此。
尤其在目睹对方那样专注深情地望向自己的心仪之人时,他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隔断了那两道交织的视线。
他握住唐玉笺的手,声音温和如常,“玉笺,准备好了吗?”
唐玉笺摇头,反握住他的手腕不愿意松手。
恐惧在这一瞬间蔓延上来,铺天盖地。
这是她此生做过的最大一场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