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珩瞳孔骤缩。
他发现唐玉笺一开始就没有想活下去,她只是要短暂成神的片刻,撼动天地。
而现在,他终于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像是心脏被挖去了大半。
疼得快要站立不住。
东皇钟与洛书河图遮天蔽日的阴影之下,唐玉笺仰头质问天道。
天道,是不是要救世救众生。
可为什么祂给她的,只有必死的结局,她不是众生之一吗?
为了世间不再诞神,众生如草芥,春生秋枯,在天道手中变成微末一环。个体的生与死,在祂眼中,不过是维持天地运转时无关紧要的棋子。
“如今既然我已轮回有名,登临神位。我来代上苍,重写天地法则。”
她知道,这或许会令他们生气,万般牺牲,到头来一场空。
他们会觉得被辜负,被欺瞒,对她失望也好,恨也好,爱也罢。
她已经别无所求。
唐玉笺阖目,周身气息缓缓收敛,集所有神力,而后开口,吐出几道真言。
“自此……”
神音荡开,震颤天地。
“凡洛书河图吞纳的亡魂复苏,堕魔众生魔气退散,众生回返。”
“世间再无灵力妖气,魔煞仙气,诸般异气万法同归,再无高低之别。”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周身神光骤然一震。
唐玉笺面色不变,继续开口,“再无六界,妖仙神魔鬼怪之分。”
天地间流动的灵气魔障短暂一滞,继而缓缓沉降交融。
无尽海浪涛渐渐止歇。
“再无先天圣宝,无法器魔具之别。
“再无天道干涉天纲地常,改写他人命数,生灵命轨自然生灭。”
“自此,芸芸众生,强弱有殊,而灵性平等。”
每说出一句话,唐玉笺身上的神光就黯淡几分。
细碎的光芒不断从她身影边缘剥离,纷纷扬扬,一寸寸融解。
像正在散成齑粉。
唐玉笺微微垂下头,视线落在无尽海封魔大阵上。
“天上地下,无人可伤我所爱之人。”
玉珩眼睁睁看着唐玉笺降下神谕,改写天地。
一切都已无力挽回。
他注视着空中的碎光,只能看着她的神魂从边缘开始,化作万千光点散开,丝丝缕缕,如春雨般反哺入焦裂的大地。
下意识地向前伸出,看到她垂眸望过来的眼。
目光释然平静,“至于你们的命……也一并还给你们。”
“不……”
玉珩意识到她要说什么,嘶哑地开口,
“玉笺……别说。”
一切只是一场醒得太迟的梦。
早该醒来了。
醒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其实回想起来,她这一生过得还不错。
唐玉笺应了一声,弯了弯眼睛,面容清浅朦胧。
“你们从未遇到过我。”
最后一道紫金天雷,集万钧之力,轰然降下,像是要将大地夷平。
六道众生,无论修为高低,皆在这一瞬间被剥夺了知觉。
片刻之间,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众生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强行静止,直到最后一道雷光湮灭无声。
一道淡金色的影子化作万丈光芒,隐没在天际。
第558章 梦醒
东皇钟重新化为虚影,洛书河图消散于半空。
曾被吞纳于化境中的万千亡魂残躯从天而降,红莲魂灯舒张花瓣,层层叠叠延展,化作无边巨网,包裹住所有坠落的亡魂残影。
在消散于世间之前,它燃尽了自己最后的使命,融了凤凰血温养出死去凡人的骨骼皮肤。
无尽海上空翻涌的黑气终于缓缓褪去,天地重新恢复清明。
当一切尘埃落定,万籁俱寂,玉珩独自跪坐在荒芜的无尽海中间。
心里霎时间空了。
心中霎时好像有什么空了。
玉石一样美丽无瑕的面容此刻只剩一片沉寂的灰白,了无生机。
他手中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指节紧绷,良久,他才缓缓摊开掌心。
几缕细碎的淡金色光点,从他指缝间飘出,散在空气里。
唐玉笺成功飞升成神。
陨灭后神躯化作滋养万物的甘霖,殉了她的道。
玉珩抬起头,此刻,成千上万这样的光点在云层中散开,化作漫天流萤,从半空中星星点点落下。
一片片,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所到之处,浑浊褪去,生机回流,万物复苏。
草木抽枝发芽,亡魂起死回生,天地间的生机变得前所未有的丰沛温润,无声地滋养着山河。
在这场席卷天地的浩劫中受伤的所有生灵,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新生。
玉珩缓缓抬起手。
一点微光恰好落在他指尖,触感温暖,转瞬即逝。
玉笺心软,顾全了很多人,也顾全他们。
她救了六界。
可是,谁来救她?
天空深处似有雷鸣隐隐滚动,像是不甘心,却最终归为沉寂
这世间,从此再无天道。
可是,她自天道捏造而来,如今没了天道,谁还能……再捏造出一个她?
玉珩掌心向下,覆盖上大地,阖眼细细感知。
手心之下,是尚存余温的焦土。
她曾说过,她喜欢这世间,喜欢活着。
现在她的每一寸,都融进了这山川湖海,草木尘埃。算不算也是一种得偿所愿?
也好。
既然她终究选了这条路,那他便陪她一起,就此沉眠,再不苏醒……
忽然,玉珩动作顿住。
那点残存的窥探天机的天赋,探知出了一点异样的生灭枯荣。
一个念头劈开他混沌的思绪。
或许,不是不存在,而是此刻不存在。
所以此地才寻不到她的因果。
因为她现在还不存在于此时此地,但这并不代表……她从未存在,或将来不会存在。
玉珩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天道从未凭空捏造出一个不存在的人。
就像之前安排出现在他们身边的所有人一样,她也存在,只不过不在这个时空。
从一开始他们就推演错了。
他们一直以为唐玉笺不是此间的神魂,她没有因果,没有来历,没有命谱。
她口中一直总说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所以他们以为她是天道凭空捏造而来的,只当她所谓的前世是天道为她伪造的来处。
而此刻,玉珩探知大地,终于意识到,唐玉笺不是不存在,而是现在,还不存在。
可来不及了。
须臾,最后一道神音生效。
时间开始逆转。
一千多年的光阴如潮水般倒退。
太一氏族诞下新的家主,然而,镇邪塔消失不见。
同时,所有太一氏族族人惊恐地发现,身上的灵力正在急速溃散,再也没有余力设下祠堂,困住这位珍贵的返祖血脉。
一百年后,年轻的家主在太一氏族庭院独自漫步。
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身后不远处的竹林。
他缓缓眨动眼睫。
玉石一样美丽的面容短暂浮现出空芒。
恍惚地望着那里,忘记自己为何出现在此。
某个深山环抱的村落里,老人目送整装待发要离开大山去外面闯荡的年轻人。临别时,儿女最后一次问他们,真的不跟他们一起离开吗?
老人摇了摇头。
树老了,根就扎深了。
他们就留在这,与这片村落共枯荣。
昆仑深处,世间最后一只凤凰破石而出。
羽色流金,周身燃着琉璃般的赤焰。它舒展双翼,天地间霎时铺开一片璀璨夺目的金红色。
普天之下,无人能困住浴火而生的凤。
数百年之后,天地间最后的龙族自章尾山而生,隐迹于云雾深处,变成传说不再现于世。
与此同时,昔年被称为无极仙域的群山深处,有人正对着一枝早春绽放的桃枝,在影影绰绰的夜色里良久出神,恍如隔世。
至此,天地归宁,四时有序。
……
(正文完。)
……
“关于不周山究竟在今天的什么地方,目前并没有一个学术界公认的地理定位。”
“这是一个融合了神话传说与历史地理探索的课题,学界至今仍有多种不同的观点与推论。”
艺术史课上,老师正讲到古代神话研究,梳理文献中的神话体系。
下面听课的学生昏昏沉沉,睡倒了一半。
老师习以为常,继续对着PPT讲,
“现代地理意义上的昆仑山,时我们今天在地图上看到的横贯疆藏延至青海的山脉。”
“它与古代神话中那个作为众神之地的昆仑,虽有文化渊源,但本质上是两个不同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