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笺在旁边追问了一句,“为什么今天天边有那么多金鳞和天灯?”
“今天是天族的小太子三百岁生辰。”
小厮随口回答了唐玉笺的疑问,又转头对凑热闹的妖怪们说,“整个天族都在为他庆贺,大赦天下罪孽,人间风调雨顺十年。听说……放了许多被擒住的妖。”
“天族太子?”
“对啊。”
小厮眼中有了点向往,“太子殿下是个好人呢,前些日子他们天族有贵人在凡间渡劫,天族镇妖司抓了许多妖怪,听闻三日前太子殿下命他们将那些妖都放了,说是要大赦天下。”
“还不许滥杀无辜呢,难得天族有这样不眼高于顶的仙……”
殿下?
这两个字勾起了唐玉笺不好的回忆。
她指着楼上的飞阁,“那位太子来画舫了吗?”
“当然没有!”
“那可是天族太子,天宫开宴,自是在九重天上,怎么会来咱们这种地方。”
“来这里的大概都是没能去天宫参加宴席的,人家要是能进天宫的盛宴,谁会来画舫?”
唐玉笺想想也是。
漫天灿金飘扬,几乎能晃花人眼,冥河亮如白昼,衬得极乐画舫歌舞升平,繁华似锦。
天族的太子,过个生辰,都能有如此大的阵仗,想必是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尊贵无双。
唐玉笺想再接一片金鳞,又被挤得差点倒在地上。
她侧过头,看向琼楼。
费力的重新将手伸出去。
她上次给自己过生辰还是在七年前,自己给自己的礼物是偷了小厨房一壶酒,拿着从客人那讨巧赏得的几枚糕点,翘了半天工,坐在树枝上赏月。
她不会喝酒,很轻易便醉了,醉醺醺的时候,恰巧有风吹来,有竹叶飘落,当时就觉得,这样过生辰已经幸福极了。
这位太子想必是备受宠爱的吧,生来就如此金贵,真是让人羡慕。
她和长离认识后,就没再过过生辰,也没告诉过他这件事,他甚至不知道生辰是什么意思。
天族客人身上散发出的清香逼人,仙气十足。
妖怪们聚在一起,只顾着伸手去捞金鳞。
直到背后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管事石姬的声音洪亮如钟,“都挤在这里干什么?都给我散开。”
妖仆们顿时一惊,随即又好奇地望向这位极乐画舫上的仙界唯一人脉。
几个胆子大的妖凑过去,问石姬,“姐姐从云顶天宫来,是不是见过太子,他模样如何?当真这般金贵?”
石姬斥责他们,“太子天颜怎么是我这种诛仙台旁的石头能见到的。”
石姬原是仙界一块界碑,就摆在诛仙台旁,有一日,一个犯了错被流放的仙人不愿离开仙界,散尽仙力抽尽仙骨,一头撞死在界碑上,染了仙人的血,界碑从此有了灵,变成了石姬。
可诛仙台毕竟是晦气地方。
太子的身份尊贵,就连众多恋慕他的仙娥都只能远远地投以一瞥,加之他性情冷漠,不允许人近身,石姬见过他才是奇怪。
飞阁华丽,石姬仰头看着,冥河之上是无法窥见着天宫的,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思念与向往。
自从她获得灵性之后,便被遣送到了下界。她是灵体,不是仙,不能留在天宫。
唐玉笺没有继续凑热闹的兴致,被管事下令去往南风楼收东西。
她走过楼台,在亭子外听到里面有人压低声音说,“他们都错了,太子才似乎没回天宫过生辰宴……”
兔倌熟悉的声音传出来,语气阴阴柔柔,“公子,您醉了,切莫乱语被有心人听到。”
“我怕什么?我早已被逐出天宫……”那人大着舌头,嗓音透着颓唐和冷意,“太子自幼在无极修炼,他的仙师下凡历劫,六界蠢蠢欲动,都想沾些机缘……所以太子要留在人间镇守……”
“诶呀,您在说什么,怕都是醉话吧。”
“那仙师刚刚降生,现在应该还是婴童……不好说,冥河一日,凡间一年……他大概已经弱冠了。”
唐玉笺抬手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进”后推门进去。
兔倌一身青衣散乱,露出半边白皙的胸膛,上面有几道暧昧的红痕。
从她一进来,眼睛就锁在她身上。
唐玉笺不看他,低着头将他们吃剩的东西收掉。
醉醺醺的客人继续胡言乱语,“呵,隔壁那些飞舟里下来的,都是从天上嗅着味儿跑来的贱犬。”
兔倌装模作样惊呼,“公子慎言,那些可是贵客!”
他越是这样煽风点火,客人的语气越是狂妄,“我会怕他们?我原先可比他们身份高贵多了……许多人都去巴结命官了,想让命官透露一二,也好去凡间护在仙师左右,博一个好印象。”
唐玉笺默默收完了东西,转身要走。
擦肩而过时,忽然被横伸来的手攥住了手腕。
一张醉意朦胧的脸就这样凑了过来。
声音拔高,“是你?”
唐玉笺惊了一下,抬起眼。
也觉得面前的人有些眼熟。
像是……在凡间时,伤了她一双膝盖的天族?
第58章 成精
唐玉笺心脏狂跳,眼睁睁看着醉醺醺的天族缓慢撑着上身从桌子前站起来,眼睛紧紧锁着她。
“殿下没给我解释的机会就将我逐出无极,说我随意伤人。”
他的眼神像淬了毒,“是你吧?那晚别的妖都死了,你是唯一一个活着的,我好心放你离开,你却害我至此……”
唐玉笺后退半步,却被天族的手死死钳住。
她想到了那夜在人间庭院见过的锦衣公子。
从字里行间可以听出,似乎是上次那位殿下将眼前这个人从某处赶了出去。
那人真的因为她的一句话而惩罚了一个天族?
唐玉笺遭受飞来横祸,何其无辜,现在反而是他眼中的罪人。
还有……
他们天族,有几个殿下?
下一刻,那人一手掐住她的脖子,语气凶恶,“我明明已经放过了你,否则你早就被格杀勿论了。”
冰冷的手落在她的脸颊上。
天族死死地盯着她。
“白发红瞳,你这张脸我不会忘……就是你这幅骗人的表情,妖就是妖,应该杀了你的。”
就在唐玉笺以为脖子要断了的时候,咚的一声闷响,天族动作一僵,随后向后仰躺,头颅撞到地板上。
在他背后,兔倌笑盈盈地站着,手里拿了一个小瓷瓶。
“原来这个东西这么好用。”他笑着说完,将瓷瓶放在桌上,出门招来了护院,露出害怕的模样,依在门框上柔柔弱弱地说,“这位客人醉倒了,刚刚快要发疯,你们快将他请出去吧。”
唐玉笺捂着脖子,得救了,可身上的紧绷半点没有放松。
这人有两张面孔。
护院将昏迷不醒的天族抬走后,兔倌留了下来,转过头关上了门板。
脸上的惧怕重新被笑意取代。
“看来前几日你过得比我猜测的要精彩。”
关上门,整个屋子就变得安静许多。
房间不算小,里面堆满了客人送的小物件,瓷瓶玉石,金银法器。
但大多都不算珍品,一屋子东西加起来恐怕不如长离桌子上的镇纸贵重。
唐玉笺衡量了一番夺门而逃的可能性,看着兔倌手里的瓷瓶,识趣放弃。
扯着嘴角露出僵硬的笑,“感谢公子出手相助,我就不在这里多做打扰了。”
意料之中,兔倌没有丝毫让开的意思。
堵着门,笑容也变淡了,“你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唐玉笺抬眼看向他。
他又说,“我很担心你。”
唐玉笺后退两步站远了点,看到兔倌眸光变幻,染上几分真切。
“我真的很担心你会死去,无论你信不信,这几日我一直在等你。”
那双淡红色的兔眼锁着唐玉笺的身影,玻璃珠似的眸光中倒映着小小的她。
他嗓音柔和,轻得古怪。
“我想这一次你会来找我了,可你为什么没来找我?”
前几日,兔倌被有权势的天族看中,他几日未出房门,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也毫不关心,只顾自己寻欢作乐。
身上过得有些麻木了,昏昏沉沉的时候总觉得心空着一块。
“现在看见你,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兔倌眼里涌上一些病态。
唐玉笺左耳进右耳出。
听这些虚伪的话,真是浑身都不舒服。
眼睛再一次撇过桌子上的小瓷瓶,思考迷晕他跑出去的可能性。
“你在看这个吗?”
瓷瓶先一步被一只手拿起来。
兔倌看着她莹莹的笑。
小瓶子在手中抛来抛去,像是刻意的。
“你那天骗了我,”唐玉笺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