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喊了一声,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公子,您好些了吗?”
对方终于注意到她,缓慢抬头。
鎏金眼瞳深不见底,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一丝温度。
“你是谁?”
因为陌生人闯入了自己的领地,长离的脸色阴沉几分。
琼音谨慎的后退两步,低垂下头颅,迅速地改变了原本的姿态,“公子,我是……”
可询问她的人似乎根本不打算听她说话。
“你身上,怎么会有我的魂息?”
长离站起身。
身上散发出骇人的煞气。
琼音被他的目光一扫,便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极度压迫下带来的颤栗紧紧束缚着她,让她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产生。
“出去。”话音未落,一道罡风已将她掀出门外。青鸾闻声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琼音口鼻漫着血气,艰难开口,“我是凰。”
她不敢再越雷池半步,怕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公子,我和您……”话音戛然而止。
这次长离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磅礴的阴煞之气如潮水般自上方倾泻,将偌大琼楼笼罩得密不透风。
琼音感到呼吸困难,仿佛又被拖回代课阴暗森然的血阵中,恐惧与绝望将她紧紧缠绕。
他此刻冰冷得像一件器物,似乎在垂眸看着他们,可眼中空无一物,。
站在琼音身旁的男子突然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一片死寂中,长离开口,“你不是。”
他站在琼音面前,像是真品与赝品摆在一处,对比之下,云泥之别。
他淡声说,“这世上没有凰。”
卷轴从手中脱出,缠绕在长离周围,他再也没看两人一眼,对卷轴说,“带我去找阿玉。”
下一秒身影消失不见。
或许在他眼中,他们与会说话的蝼蚁并无区别。
清晨的池塘上结了水雾。
一阵风吹过,荷叶盛着圆滚滚的水珠扑扑簌簌往下掉。
兔倌刚沐浴过,正在细致地涂抹着自己的身体。
他动作不缓不慢,拢上衣衫,皮肤上散发着一股暧昧的暖香。
整个南风楼的小倌都是这般,整日精细地温养着,他们就靠这一身皮囊活着,被画舫圈起来关进庭院里,若是不够漂亮,便会失去价值。
他涂完了身体,又坐在铜镜前,细致地为自己描眉,点上朱唇。
略显淡然的面孔上了些许颜色,便模仿出了琼楼之上那位青衣琴师两分神韵。
即便是两分也就够了。
兔倌从不觉得自己病态,因为画舫上所有小倌都在模仿琴师。
收拾妥当,他推开厢房的门,含笑说,“让你等久了。”
锦被上,唐玉笺咬着下唇。
原本淡色的唇瓣被她咬得破了皮,渗出血,她蜷缩着身体,颤抖着,即便头昏脑涨,仍旧死死地瞪着他。
“怎么这么不高兴?”
兔倌缓慢跪在床上,膝行至她身前,拿出帕子擦去她额间的汗。
唐玉笺紧闭着双眼,费力避开他。
又被他掰过下巴转过来。
“你瞧,你是不是在折磨自己?”兔倌迷离地看了她一眼,莫名的,刚洗过澡的身体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额间的发丝被汗水打湿,粘在脸颊上。
他微微弯腰,越凑越近,唇瓣抿动着想去舔她额间汗津津的水珠。
这看着她这张脸,这副干净的身子,兔倌有些理解之前那一点朱唇万人尝的浮月公子为何会那样喜欢她。
他们这种出身泥泞的人,谁不想亲近干净的人?
满身污泥的兔倌,也本能地想要靠近她。一个如此干净,又肯将他当作普通人平等相待的小妖怪。
他感叹,画舫上怎么还有这么一双干净的眼睛。
真是奇哉怪哉。
想与她亲近,更想拉着她一同坠入深渊。
房间里萦绕着兔倌皮肤上散发出的粘腻腥甜的脂粉香。
若是不涂上这些香脂香膏,兔妖本身腌入骨髓的腥气就会散出来。
他埋首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下透出潮红。
“怪不得他要那样嗅你……”
他凑到唐玉笺耳边悄声说,“我都看到了。他一定装得很辛苦,偏你看不出,真笨。”
唐玉笺喉间发出挣扎的颤音。
兔倌感觉到她正抬起手,落到他后颈,可因为太过绵软无力,掐住他脖子的动作像极了抚摸。
他浑身颤栗,激动地说,“对,你以前就是这样摸我的,你还抱我呢!”
兔倌发出哭腔,许多客人都爱这套,低下头,唇瓣间探出柔软的舌。
脖颈后传来一丝刺痛。
妖怪的指甲刺进皮肤,骨骼也透出痛意。
可他知道,她拧不断他的脖子。
兔倌想用微微长出一截的兔齿轻轻啃噬那点白嫩的皮肉,可无意间,藏在黑发里垂顺的长耳捕捉到了什么动静。
警惕地回过头,他总觉得暗处有人。
风雨欲来。
兔倌撑着上身,想起来一些。
可下一瞬,一丝细微而尖锐的疼痛从脖子传来,紧接着他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后脑勺重重地撞击在地面上,视线中出现了一道人影,从门外走来。
兔倌穿着的是自己最喜欢的竹青色广袖,他少有那么精细的料子,只有引诱贵客时才舍得穿,平日一直压在柜子里。
只是现在,喉咙被击碎了,颈口正泊泊冒着血,将这身青衣染得不成样子。
他伸出手,摸到从锁骨中间贯穿出来东西,似乎是喝茶的杯子。
此刻正嵌在他的喉口,堵住了血液喷溅到纸妖的可能。
原来杯子也能杀人吗?
他已经成妖,脖子断了不会立即死,妖气吊着几分神识,还能说话。
视线中窥到了一抹淡青色,那身衣服是真正上乘的面料,广袖流仙,像下一秒就会羽化的谪仙。
来人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琴师长离,果然,还是他能将竹叶青穿得如此好看。
他模仿长离一直穿青色,却模仿不出他的神韵,只是他怎么来了,还要亲自夺他性命,让兔倌都有些受宠若惊。
长离垂眸,这算是他第一次与他这种低贱的小倌说话。
开口就是,“你怎么敢的?”
第62章 业果
厢房内变得很安静,原本在耳旁喋喋不休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硬物刺破血肉骨骼的咯吱闷响。
逐渐浓重起来的血腥气混杂着脂粉香,令人作呕。
唐玉笺睁开眼。
眼前的画面让她脊背生寒。
雕花木门裂成了两段,桌椅宝格碎成齑粉,茶盏玉器破碎一地。
兔妖的头颅快要从涌血的脖颈上断裂,高挑的身躯如破布般摔倒在地,不断有血水从青衣下涌出来,蔓延了一地。
兔倌抽搐了几下,趴在那里,再无一丝动静。
唐玉笺的瞳孔因惊骇而急剧收缩。
视线向上,看到一袭青衣的人影站在兔倌面前,背对着她。
“长离?”
她惴惴不安。
长离转过身,只露出半张脸。
虚虚实实的火光映出妖异惑人的脸,眼中还残留着几分森冷的戾气。
唐玉笺又喊他,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长离,你过来。”
那道身影僵立了片刻,才完全转过身来。
唐玉笺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一半面容似玉,眉眼如画,另一半爬上猩红的纹络,在昏暗的光影中状若修罗。
长离此刻的神情无端地让她感到一丝寒意。
兔倌尚未死去,破碎糜烂的喉咙间发出古怪的呼声。
长离一眨不眨地凝着唐玉笺,从赝品一样的小倌身上踩过,鞋底染了血,不洁的污秽感让他蹙眉。
他向前俯身,垂视着仰躺的唐玉笺。
“阿玉,你在这里做什么?”
语气温和得就像是寻常午后与她闲谈。
可满屋子都是血。
地上还有个濒死的小倌。
唐玉笺背后爬起寒意,她不敢向下看,“他把我抓过来,让我闻小瓶子的药,我动不了。”
长离抬手,击碎了兔倌咽喉的手指轻柔拂过她的眼尾,唐玉笺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阿玉,没事了,不怕。”
她的手在床榻旁垂着,长离就自然而然地握住她那只手,握在手心。
他把唐玉笺身上的颤抖当作对兔倌的后怕,不知其实是自己从未在她面前展露的这一面让她害怕了。
除了鞋底那一点踩上的血迹,长离的手是那样干净,指尖透着极淡的粉。
他的神情隐没在阴影中,眼底浮动着深重杀欲,手指却珍之重之的擦过她的眼尾,擦去眼泪和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