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上陈列着几只纸扎人,在制作过程中出了差错,都是残次品,没有能被当作礼物送出。
此刻出现在了长离手上。
房间里摆着许多奇珍异宝,大多数上面被擦得一尘不染。
可得到这些珍宝的人并不知道它们的来历,也不知道每件珍品背后的典故,纯粹是附庸风雅罢了。
长离放下了手中的纸扎人,神情在白烟间显出几分朦胧。
他今日称得上有耐心,只是一得了唐玉笺的消息,就想快点过去见她,别的事情是有些顾不得了。
长离站起身,青衣仍是一尘不染。
几只做坏了的纸扎人被轻描淡写地投入火盆之中,随着几声轻微的撕裂和爆裂声,化为灰烬。
身旁的人立即向他递上丝帕,他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上染上的油墨。
脚下血水蔓延,安静的房间里站着许多人。
对面的人被打得浑身是血,反剪着双臂摁在地上,脸颊屈辱地贴在一片血水当中。
“所以你只是送了她东西,并不清楚她会去人间。”
长离的声音显得非常温和,像是与朋友闲谈一般。
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小厮慌忙点头,他原本勉强维持的冷静早已在严苛的对待下消磨得一分不剩了。
他的脊骨是软的,先前可以为了富贵背弃了与小妖怪的交情,现在也可以为了活命,颤抖着向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的琴师卑躬屈膝。
“我跟她的关系没那么好,只是她爱来吃东西,先前会给我份例,我才会和她结交的……”
“我和她私下里也不怎么接触,上次她来院子找我,我还将她赶走了!”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她了!她自己跑去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和我没关系啊!”
原本已经打算抬步离开的长离,突然间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来,眉眼半隐在昏暗交错的光影间。
他声音仍旧温和,却骤然无端让人遍体生寒。
“你要清楚一件事,是因为你太低贱,所以我不愿让阿玉接触你,而不是因为你有资格拒绝同她交好。”
泉的十个手指皆被折断,指甲生生拔掉,以扭曲的姿态向外翻着。
他爬不起来,身上更无任何骨气可言。
被煞气震慑着,整个人痉挛在血水中,极其狼狈。
看着地上面目丑陋的水妖,长离一寸寸沉了神情。
阿玉总是这样,眼光不好,她不知外面的人有多肮脏险恶,他要好好保护她才行。
长离抬步往外走,只留了一句,“留着他的命,别死了就行。”
为了不让阿玉生气,避免与她争执的可能,他不会杀了这下贱的东西。
可那幅贪生怕死的嘴脸仍令他厌恶。
琼楼下,有人停在那里,来回徘徊。
又是一个低贱的妖物。
路边遇见的人对长离来说皆若无物,他未施予眼神,可那妖物却拦住他,开了口,“琴师大人!”
对方身上有股油脂气,一闻便知是后苑小厨房出来的。
长离罕见的有耐心,停下来问他,“你是在喊我吗?”
对方慌忙点头,“琴师大人,我和小玉是朋友啊。”
又是一个这样的东西。
对方眼中的贪婪快要溢出来,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臭味。
闻到了一点有机可乘的风,就借着小玉攀附上来。
她就是这样交“朋友”的吗?
长离态度温和,“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没想到琴师大人真的停下了脚步,原本还忐忑的小厮顿时多了些信心。
这是他第一次和琴师说话,眼尾难以抑制地生出一些红晕,他急急地说,“今天小玉来了后厨,她来找我给她做油酥,我拒绝了,没和她说话,让她走了。”
长离眉眼间霎时染上一层阴影。
他不动声色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东西。
这一眼让他不由有些头疼。
为何小玉总是会结交这样下贱的东西。
她知道他们背后是这样的面目吗?
“你想说什么?”
“我,我……”
大概是第一次向贵人提要求,小厮也有些忐忑。
声音打着颤,生怕要求多了让他生气,便先踩高捧低一番。
“之前水妖攀上了玉姑娘进了楼里做主子,可您不知道,那水妖和玉姑娘的关系没有我和玉姑娘的关系好,玉姑娘今天还来找我了。”
长离眼神愈冷,可唇角的弧度却明显了,仍是笑着。
“所以呢,你想让我怎么做?”
小厮痴痴地看着那笑,心跳加快。
嘴巴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将那点算盘抖落出来,“我也想和泉一样,若是我也能进楼里,我今后会再也不和小玉说话,她来找我,我也会让她走。”
吞咽了一下,贪婪的妖怪改了口,“不,我要得到的比他更多。”
不知为何,就把心里话不加修饰地说出来。
小厮反应过来,想要捂嘴,有些忐忑地看着长离。
却见对方昔日高高在上的琴师满目柔和,俊美无双的面容令人沉醉。
他忽然温声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阿玉知道你来找我吗?”
“她不知道!”妖怪察觉有戏,顿时喜上眉梢,“您放心,我是自己过来的,没有任何人看见我,此事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长离点头,“如此便好。”
没有人看见更好不过,这样会省去一些麻烦。
意味不明的话音落下,便没了下文,妖怪向前追了两步,朝他要许诺。
“大人,那我……”
话音刚出口,半透明的琉璃火倏然从脚底升起,眨眼之间吞没了他。
连灰烬都没能留下,像是从未存在过。
长离一步一步往琼楼上走。
其实他从未强迫那些人离开她。
他只是给了他们选择,是荣华富贵,还是选阿玉。
是他们都毫不犹豫的放弃了阿玉。
长离来到阁楼门外。
推开门,却发现房间一片昏暗。
她不在这里。
第71章 因缘际会
夜晚起了风,枫林苑树影婆娑。
唐玉笺身上存不住什么热度,坐了一会儿就手脚冰凉。
池塘旁那一尾尾红尾鲤鱼在天宫开宴后接了金鳞,都成了精,看见她来了,纷纷都沉在水底。
唐玉笺前世逛公园时喜欢喂鱼,趁着肥嘟嘟的鲤鱼游过来抢食时,摸一摸它们的脑袋,冰冰凉凉,滑滑腻腻,很是有趣。
可这个世界遍地都是妖怪,鲤鱼不但不吃鱼食,还会张嘴尖叫着骂她。
生气时会用水滋她,唐玉笺躲来躲去,像打水仗,倒也有趣。
可现在都没有了。
偌大的画舫,竟没有人理她了。
撒完最后一把鱼食,河上起了风。
周遭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原本还能听到一些的窃窃私语消失得一干二净。
高挑修长的阴影落在她身上,盖住她小小的影子。
唐玉笺抬头,看到了长离。
他垂眸看着她,声音温和,“走吧,该回去了。”
长离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想有人靠近她。
于是唐玉笺就成了这个画舫上既存在又不存在的人。
沿途遇到的妖物们都纷纷回避,静得像不存在。
回到琼楼,长离亲自给她洗了手。
他记得唐玉笺昨日说过的话,命人做了藕段,依照她的意思撒了少许的姜末,又浇拌了人间找来的米醋。
可端上来后,唐玉笺却吃不下。
平时喜欢的酥鸭蜜羹也没吃几口。
长离记得她昨天吃莲子时满足的样子,又给她带来一盘莲蓬。昨天边喂边吃的模样让他很是喜欢,可今天刚喂给唐玉笺一颗,唐玉笺就皱着眉说,“好苦。”
长离以为是莲子的芯没有去干净,于是剥到下一颗的时候,便多挖走一些,连莲芯旁边挨着的部分都一并去掉。
可唐玉笺还是说苦。
长离尝了一颗,他品不出何为苦涩,或许对她来说还是苦的。
一连许多颗,唐玉笺都说苦,便不再吃了。
她看着一桌没怎么动过的菜,忽然说,“我想吃油酥,今天一直想吃,可是没人给我做。”
长离想起了拦下他的妖物,命人去为她做。
然而做好了之后,她仅尝了一口,便不再继续。
长离垂下眼眸注视着她,胸腔中缓慢涌起一种古怪陌生的感觉,但很快被他自己压下去。
半夜,唐玉笺正在睡着,身体却突然开始发抖。
长离察觉到了,轻声唤她,问她怎么了。
唐玉笺昏昏沉沉的,似乎还没有完全醒来。
嘴里梦呓似的喊疼。
长离问她哪里疼,她又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