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笺停下了脚步,慢慢地转过身,第一次认真看向她。
琼音依旧保持着微笑,语气温和地说,“别担心,我没有恶意。”
她边说边向唐玉笺走近了一步,身上散发出的香气与长离有几分相似,只是远远不如长离那般浓烈呛人。
“无意冒犯,我无意间看见了你对话的那人,没猜错的话,他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琼音嗓音柔和,可说出来的话却令唐玉笺毛骨悚然,“如果你和那人关系亲近,那我劝你不用再找了。水生的魑魅重新躲回水里,只能证明,他离了水就活不下去了。”
唐玉笺的心像是被丝线吊着,沉沉下坠,随时都能崩断。
“你若真和他交好,想等他重新活过来,那便不要再去找他,毕竟若是再一次惹来横祸,他能不能重新长出肉身就不一定了。”
骨子里流淌着一生一世忠贞不渝的血,可他毕竟是逆天大阵养出来的血凤,只知杀戮和掠夺的邪煞,是不会允许任何人接近他认定的心上人的。
琼音的话音模糊含混,字里行间却像是在暗示唐玉笺,泉的事情与长离有关。
两人的距离不知不觉间变得极近。
琼音垂眸看着她,能嗅到这末微的妖怪身上那股浅淡的妖气。
也能看清那双露了真实情绪,渐渐爬上了惶恐的眼睛。
她这会儿大概是很害怕,眼中满是错愕,清澈干净的红眸可以倒映出琼音的脸。
这是琼音第一次如此之近地打量她,某一时间好像有些明白了,凤君为何离不开她了。
她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干净了,仿佛别人说什么她都会相信,又像一块稍微用点力握在掌心就会融化的蜜糖一般。
纯净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干干净净的,让琼音忽然想起了深藏在昆仑深处,终年不冻的神泉。
那口泉眼就在血阵正上方,却奇异地从来未被邪煞之气浸染过,也是这般晶莹剔透,干净的什么都不剩了。
六道轮回,芸芸众生,总是越缺什么,越渴望什么。身负无数罪孽的凤君,当然会对这样干净剔透的妖物没有抵抗力。
没有人比琼音更了解凤君。
长离被圈禁养在血池中,那里肮脏泥泞,怨气冲天。
凡是能进去的人,不是觊觎他身上的凤血,就是想要让他出去当杀人的利刃。
因此,在他离开昆仑后遇到这样一个干干净净的妖物时,只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她,死死不愿放手。
虽然琼音长久的生活在昆仑,但是她从来没有见过长离这么像人的时候。
他永远不似活人,永远高高在上,他是最完美的杀器,被剥夺了七情六欲,视为昆仑最后的神裔。
他是所有神族后裔中最冷漠的那一个,或许该被称为神性。
可从在冥河上看到他的那一眼,琼音就觉得陌生起来。
他实在是有了太多情绪。
好像真正在活着一般。
无论是愤怒,癫狂,还是猝然劫后余生般的样子,都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琼音忽然心生怜悯。
这样一个不堪一击的小妖,被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的凶煞之物喜欢上,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唐玉笺开口,“你来找我就是要说这些吗?”
琼音摇头,“不,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查查,青鸾去哪了。”
“青鸾?”
是昨晚出现在琼楼上的人吗?
唐玉笺一愣,捕捉到对方话中的蹊跷,“刚才他来替你将长离叫走的,你不知道他在哪?”
琼音一愣,随即脸色变得难看,低头喃喃,“自作聪明的蠢货。”
神情中透出掩饰不住的恐惧和慌乱。
琼音正欲离开,却又看到不远处掉落的东西,弯腰将那东西捡起来,放回唐玉笺抱着的木匣里。
“这里还有一颗妖丹。”
“……妖丹?”
唐玉笺一僵,琼音似是没发现。
她柔声说,“是蛇妖的妖丹呢,这妖道行不深,至多几百年,和你那些千年道行的妖丹有些不同,我刚刚竟没看见。”
咔嗒一声,珠落木匣。
看到唐玉笺的反应,一字一顿道,
“青灰色的蛇丹,也算常见。”
唐玉笺整个人如遭雷击。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
青灰色的蛇妖,至多几百年的道行,这么多年来,唐玉笺只认识一个。
壁奴。
-
偏僻的角楼上燃着焚香,地上倒着一个人,此时已经奄奄一息。
画舫在即将驶入魔域前停了下来,四面八方都是黑压压的阴云,沉沉地覆盖在头顶上方。
地上的人嘴巴大张,发出嘶哑的声音,口里血肉模糊一片,舌头被割掉了,俨然已经无法再说出话来。
血迹顺着嘴角向下滑落,他太痛苦了,四周是封闭的,没有逃出去的可能,也没有人会来救他。
第76章 元龟
房间里没有窗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挥散不去。
躺在地上的人血液几乎流干。
身体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能一直听到骨骼被压断的咯吱咯吱声。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地上的人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高挑冷峻的身影踏进来,关上门。
看到地上的人时停顿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这里还关着一个人一样。
极度冷淡的眉眼浮着不耐。
青鸾挣扎得更加剧烈。
他太痛苦了,不熄不灭的琉璃真火在他体内蔓延,一点一点燃烧着他的神魂肉身,血肉百骸。
如果他在这场真火中死去了,绝对没有转世的可能。
‘放过我……’他发出嘶哑无意义的哼吟,张开嘴只有血水往外涌。
他后悔了。
前一日夜里,他自作聪明,擅自去琼楼找了凤君。
凤君从阁内走出,并动作轻缓地关上门时,青鸾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会面临什么。
早先琼音便警告过他,不要靠近那座楼,凤君并非拥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
可在画舫这段时间,青鸾眼中的凤君实在太过正常,他甚至见到他和一个小妖坐在池塘旁剥莲蓬。
说话轻声细语,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
这种亲和让青鸾产生了错觉,甚至一度忘记了昆仑逆天大阵里只知杀戮的凶煞血凤。
直到凤君将他踩在脚下,眼眸沉到像在看死物,“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
这间屋子,是画舫的舫主的。
舫主每到严寒之地,便会进入四面不透风的房间,陷入沉眠。
长离将手中的东西处理干净。
一点火光映照在他眉眼间,身后的地面上,青鸾口鼻间溢出琉璃真火。
那些烧尽了他内脏的火焰,找不到燃料的火焰,争先恐后地从他身上所有孔洞钻出来。
一点一点,将他燃烧殆尽。
长离认真细致地处理干净手上的东西,转过身时,地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烬。
他面色如常,从灰烬中拿出一片流淌着璀璨金光的长长尾羽。
这根羽毛,长离很熟悉。
这是他的东西。
凤翎。
金红色羽毛流淌着细腻璀璨的鎏金光泽,夺目至极。
传说中,凤凰不是一只鸟,而是一对鸟,凤公凰母,比翼双飞。
然而诸神寂灭,魂归天地世间,天道不允许世间再有神,最后的神裔只剩下了形单影只的幼凤。
为了控制住诸天最后的神族血脉,曾经西荒朝拜神山的诸多大妖世家,在幼凤堪堪涅槃出世时,割去他的一缕魂魄,让他不再有七情六欲。
同时又取走了他的凤翎,用来降下禁咒,控制不受约束地凶神。
天地间只剩下凤,那割下的魂魄就用邪术做成‘凰’,变成控制凤的枷锁。
魂魄之间会天然形成吸引,冥冥之中牵引着凤向‘凰’靠近,这是西荒世家用来控制血凤的最后手段。
可无人知晓。神族后裔强大的修补能力,他在逃离血阵后,又一次生长出了残缺不全的七情六欲。
长离想要做的,是凤凰。
现在凤翎找回来一根,那么其余的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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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玉笺是在长离消失的第二天傍晚,才见到他。
彼时她正坐在窗旁,亲眼看到他缓缓从水里走出来,浑身湿淋淋的,像只凶煞美艳的水鬼。
唐玉笺不知道他为什么隔了一天才出现,只看到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个漆黑的神蔡壳。
龟壳巨大,长离双手自然垂下,壳的底端便从地面上划过,留下呲啦的古怪声响。
等上到琼楼上时,他身上那点水汽已经消失不见,整个人又变成了清雅高贵的妖琴师。
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见过唐玉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