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就将自己的灯笼送给他,“那我的这只就用来为你祈福吧。”
她要写字,却不知要写什么,洁白的牙齿无意识咬住笔稍。
长离拔下小姑娘口中的笔,轻声说,“不干净,别咬。”
“我知道了。”
她握不好笔,写出来的,也是与这些年别无二致的鬼画符的字。
这次换成长离问她,“阿玉,许了什么愿?”
她笑着将自己的长明灯递给他看,“希望长离安康,成为世间最厉害的大妖。”
他希望她所求皆如愿,她希望他安康。
琴师眼下有一抹红痕,像割裂了似的,自眼睫投映的阴影之下拉开一道极细的血痕。
身旁的姑娘凑过来,身上透着纸墨气息,抬手摸他眼下的伤痕。
语气像在心疼,“我下手就那么重吗?怎么没有痊愈?”
长离没有说话。
因为是他刻意不想痊愈,结印护住了这道伤痕,不让它好,才得以保存到今天。
毕竟这是唐玉笺给他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耳边,小姑娘还在细碎的追问着,问他如果为自己许愿,会许什么愿。
在这片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而表现出的温情中,长离仍旧专注的落笔。
白玉的笔杆上雕刻着精细的螭龙纹,毛尖的墨汁越聚越多。
突然,一笔落错。
横拉出极黑的一道墨,在纸面上,像划出了一道裂缝。
所有美好温情悉数破碎瓦解。
他垂眸注视那滴墨点,良久后,神情变了,眸光一点一点沉寂下去。
嗓音柔和,却带着丝丝缕缕冷意。
“阿玉,我骗你了。”
“其实我的愿望,是你回来。”
长离缓慢抬头。
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眼中积聚起近乎冰封的冷漠。
窗外一道惊雷划过。
天地间霎时间被照射的如同白昼。
眼前的‘唐玉笺’面容上出现了变化。
整个人像是一点点干瘪下去的水泡。
点了红朱砂般的眼睛缓慢变成了黑色,嘴角僵硬的咧向耳际,眼下多出了两团圆圆的腮红。
一只纸扎人。
长离安静的看着它,感受不到什么喜怒哀乐。
香炉里的香不知什么时候燃尽了,他忘记续上,于是今夜提早清醒过来。
曾经唐玉笺问过他这是什么香,那时候,他告诉她,这香是用来安神的。
实际上,它是用来驱邪避煞,驱散恶气,镇压他身上日渐滔天的煞气。
往往一根香,便可换了整整一天安稳。
可这些日子一炷香已经不行了,他加成了两柱,三柱,直到现在,香炉里满满都是燃尽的断根。
这香极为凶邪。
除了镇煞,还能摧毁神魂,消磨意志,是西荒某些妖族秘制的邪物。
过分浓郁的镇煞香让长离思绪出现片刻恍惚。
他看到玉笺留下的那只纸扎人笑了,还走到他身边,对他柔柔的说话。
为了看见她,长离点了更多的香,点到浑身疲软发麻,可他觉得幸福。
因为这个时候,能看到唐玉笺对他笑。
以前没尝到过的喜怒哀乐,在这短暂的七年全部出现了。
曾经离开大阵时他以为自己会死,他不觉得活着有什么好的,还期待过,可很多年前开始,他就又不想死了。
这幅躯壳,装的是丢了执念的恶鬼。
她逃走了好几日了。
那一晚,他回来时,她便已经走了。
七日前,长离往返于昆仑,手刃了上下一百八十一条性命的西荒大妖氏族,登上画舫。
他没什么表情,身上的血气随着走路的动作消散,周遭的妖奴们畏惧,跪立着向后缩。
等他走到琼楼上层,身上已经变成了干净无害的样子。
前一日夜里,唐玉笺哭了,哭喊着问他能不能放过自己。
长离站在琼楼门口,第一次心生怯意。
他想,如果此刻他推门进去,唐玉笺看到他这么早就回来了,会不会不开心?
他站了许久,才抬手推开了宽阔的雕花大门,可与他料想的任何一种可能都不一样,阁楼里空无一人。
唐玉笺不在。
房间里纤尘不染,桌子上放着一碟没有吃的糕点,她的许多东西都消失了。
那一日长离双目猩红,几欲崩溃。
他找遍了琼楼每一个角落,都没能找到她。
从始至终,唐玉笺都没有如他幻想的那样,抱着莲蓬回来。
而是消失了。
一声不响,消失在了琼楼上。
第81章 逃
长离重新点上三根镇煞香,一步一步走向内间的床榻。
靠窗的美人榻上丢着几件没有被带走的衣服,那些都是长离昔日给她的,上乘柔顺的料子,绣工精致华贵,可她不要。
旁边的小桌子上还放着一个木盒,长离伸手打开,眼神晦暗不明。
那是一盒妖丹。
所有千年道行的大妖妖丹,都原封不动的放在里面,唯独少了一颗珠子,便是她那晚声泪俱下,质问他是不是杀死了‘璧奴’的那一颗,灰绿色的珠子。
长离不解她为什么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跟他生气。
他反反复复检查过琼楼,唐玉笺只带走了自己的东西。
他给她的,一件没带。
唐玉笺的意思可以很简单的猜出,她走了,把所有他给她的东西留下,像是再无瓜葛了一样。
可是她为什么会走?
长离手指微微颤抖,半边身子麻木僵硬。
她走的那日留下了一只纸扎人,上面带着一点微弱的魂气,会咿咿呀呀的动,它拿出唐玉笺留给他的纸,递过来。
纸上是她鬼画符般的字。
求他放过她,让他不要去找她。
长离闭了下眼。
手指攥紧,刺进掌心,空气中多了一缕若有似无的异香。
现在镇煞香也没有用了。
纸扎人上的一点魂气正在散去,快要什么都不剩下了。
长离已经能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楚的意识到纸扎人是假的,不是她,也没有在对他笑。
他都知道。
他只是,不想让这个梦太快结束。
他想要给她一点自由,让她短暂地离开这里去喘两口气。
或许他应该让她出去走走,她只是只附身卷轴的小妖怪,怕水又怕火,她去不了多远的。
何况她身上有他的血,无论天涯海角,他都能找到她。
他不能把她逼太紧,不能让她再哭了……
可今日一刻也无法忍受了,他迫切地想要嗅到她的气息,更想要见到她。
坐在她平常一贯喜欢躺着翻话本的软榻上,将自己埋在柔软的被褥间,着了魔似的轻轻嗅着软枕和被褥,嗅她留在上面的味道。
下一刻,睁开眼,面无表情,一把将手中的木匣捏碎。
无数妖丹,上万年的修为,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如同尘埃般散落一地。
“阿玉。”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回荡。
没有人回答他。
心口积聚的血气和煞气汹涌反噬,长离猛然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呛在喉间,又被他硬生生将这股血气压下去,双眸猩红,再一次轻唤出声。
“阿玉。”
长离发了疯一样的想念,痛苦不堪,直至怨恨,他将自己锁在琼楼中,画地为牢一样不敢踏出半步,生怕自己出门便会不受控制地将她带回来,然后愈发执着地、彻底将唐玉笺束缚在自己身边,让她永远陪伴着他,直至魂归天地……
长离将自己关在琼楼许多天,某日忽然推开门。
他答应她,放过她,无非是因为她的眼泪。
但是现在,她去了太久。
他要把她找回来。
留住她。
一滴猩红的血珠坠落在地。
下一刻,火焰毫无预兆地飞速流窜。
“糟了!”远处,不知是谁先看见,喊了一声,许许多多杂役冲过来,“琼楼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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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天际。
惊雷自远处降下,雷霆万钧之势仿若天罚。
唐玉笺猛地扭过头,转头去看身后的天。
只见一片火光从遥远的地方直冲天际,像是拉扯着六界坠入一片火海。
心脏猛地收缩,仿佛有什么带刺的绳索正一点一点收紧,扎破血肉,缠绕上她的喉咙。
快来不及了……
是他要来了!
熟悉的火焰从远处看过去,像是一片绚烂明媚的云霞,可唐玉笺看到它的瞬间,脑子就轰地一声炸开。
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是长离发疯的表现,那些血液会从他皮肤之上浮现出的诡异血咒中流出,变成琉璃真火,吞噬一切。
他要来抓她了……
唐玉笺强迫自己不再看那片红云,抬手召出卷轴,跳上去飞速向前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