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笺端着盘子从花楼走出来。
送完最后一道菜,转身时突然被一道高大的影子迎面撞了上来,攥住她的手腕。
“原来你躲在这儿。”
“哗啦”一声,盘子杯碟摔落在地。
狠戾的罡风扑面而来,唐玉笺耳垂一痛,一缕银发从眼前缓慢飘落。
她鬓边的头发被削去了一截。
几个下人反剪着唐玉笺的胳膊将她扯到长廊中间。
有人停在她眼前,长袍下摆绣着深蓝色滕纹。
是沧澜氏族的族印。
唐玉笺当即出了一头冷汗。
这人是今晚在花妖红牌的屋子里的沧澜族护卫。
对方先前已经故意将酒打翻,弄了她一身,被她借故躲开后,现在又追了出来。
“抬起头来。”
对方居高临下。
见她不动,一只脚踩上她的手背,脚下用力,像是要生生踩碎她的骨头。
唐玉笺吃痛,被迫抬起头,一双眼珠红玉似的镶嵌在巴掌点大的白皙面容上,肌肤白得晃眼。
白发红瞳的妖物,实属少见。
护卫不动声色的看着她,鞋底施压,这下连她纤细的脖颈都泛起绵密的薄红。
像是要哭似的,在昏暗的烛火下格外可怜和…惹眼。
“你是什么妖怪?”
护卫饶有兴致地问,长着鳞片的脸几乎要贴上唐玉笺。
“嗯?”
近在咫尺的深蓝色眼睛里涌动着污浊的欲.望。
唐玉笺浑身僵硬。
到这儿来的妖都是寻欢作乐的,品性恶劣,没有什么底线,沧澜族不过如是。
“在发抖呢,这么怕我?”
护卫的目光灼热。
察觉出她妖气微弱,于是释放出更多妖气震慑她。
咸涩水潮的腥味儿铺天盖地,唐玉笺没有防备,额角顿时浮出一层细汗。
孱弱怯懦,可怜地低垂着细颈,被掐过的手腕蔓开一片青紫,勾得醉酒的护卫舌头不住发麻。
心底不断涌出的暴虐欲。
想要在那段细颈上咬一口,最好能咬下些血肉来。
毕竟,没什么反抗能力的小东西,被咬到死也只能红着眼流泪。
护卫眯起眼。
带着腥咸气息的手指,探上唐玉笺的眼。
男人喟叹,“这双眼珠倒是漂亮,不知道剜下来是不是还是这么好看。”
僵持的氛围被一声尖锐的呼喝声打破。
“你这奴才又在这里偷懒!”
长廊的尽头,管事石姬步伐急促,脸上带着怒意,走近了,迅速变换出笑。
对着护卫说,“这愚笨的妖奴冲撞了您,我这就让她下去领罚。”
说完,一把推开脸色惨白的唐玉笺,“傻站在这里做什么,仔细碍了贵人的眼,还不快退下!”
唐玉笺左脚踩右脚,狼狈的撑着身体爬起来。
直到走远了,骇人的妖气才散了一些。
她回到下房,抱着自己的肩膀,蜷缩在床上。
独自舔舐伤口。
口鼻呛出了血沫,浑身割裂似的痛。
画舫上偶尔会来不知收敛的大妖和邪魔,她没什么自保能力,只能受着。
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的,她闭着眼睛躺了许久,再醒来时听到有人在敲她的门。
一道女声传进来。
“玉笺,你还好吗?”
唐玉笺费力的睁开眼。
那道声音又响起,“我给你带了些药来,你受伤太重了,把门打开,我给你涂上。”
是抚春楼的红牌花妖。
唐玉笺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摸索着走到门旁。
“姑娘,您怎么来这里了?”
“来送药啊,快点开门。”
唐玉笺还在想,红牌主子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下一刻,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力破开。
熟悉的腥涩味儿扑面而来,身上骤然传来疼痛。
察觉到不对,唐玉笺立即想要把门关上,却被横伸来的手攥住手腕,用力一扯,将她整个人扯到门外。
汹涌刚烈的妖气瞬间侵入唐玉笺的四肢百骸。
她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唇旁渗出血丝。
头顶响起花妖带着哭腔的告罪,“对不住了玉笺,谁让你冲撞了贵人了。”
有人捏开唐玉笺的唇,苦涩的东西顺着唇舌灌进喉咙。
一瞬间,身体里烧起一把火。
脑子也烧得昏沉颠倒。
“好大的胆子,我让你走了吗?”
耳旁陡然传来之前那个护卫的低哑声音。
妖气灌得唐玉笺神魂欲裂,一只手落到腰间,将她一把扛起。
“堂主,您这是要去哪儿?”
“找个房间,好好玩玩,玩剩下来就给你们。”
唐玉笺分不清谁是谁。
却惊恐的发现,周身环绕的不止一个人。
是许多个人。
且笑声刺耳。
唐玉笺意识昏沉,遍体生寒。
画舫的喧嚣到了尾声,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就在拐进花楼之时,几个人的动作忽然停下。
第8章 “还给我。”
头顶上方,护卫的喝问声划破了寂静。
“前方何人!”
唐玉笺虚弱地垂着头,意识模糊,对周围的变故一无所知。
天气阴沉,不周山常年阴雨,罡风似尖细的利刃般刮过皮肤,带来麻木的痛意。
花团锦簇的水榭被阴冷的夜色笼罩,融在潮湿的细雨中,显得愈发幽深。
檐下悬挂的花灯随风轻轻摇晃。
长廊尽头,微弱的火光勾勒出一抹修长的轮廓,在细雨间若隐若现。
对方逆着烛光站立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中央,四周却异常平静,没有一丝妖异的气息波动,像是风都在那里静止了。
护卫的心跳如鼓,后背紧绷。
没有妖气,代表对方要么妖气微弱至极,要么就是修为深不可测,远在自己之上。
而凭借妖族的直觉,护卫知道对方属于后者。
“来者何人,切勿拦路!”
护卫强压心头莫名的恐惧,向对方喝问。
那人似乎充耳不闻。
抬脚走近,脚下的木栈道被风霜侵蚀,每一步发出咯吱声。
走到一半,脚步声消失了,身影也如镜花水月被风搅散,眨眼消失在栈道上。
眼前只剩明月高阁,风雨敲打屋檐的声音。
四周静了下来,护卫浑身紧绷,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他浑身戒备,紧盯着身前的长廊,一只手放在佩刀上。
江上的雾浓了几分,地上铺散的月光缓缓隐没,应是乌云蔽月,黑暗降临。
半晌没有动静。
大概是多疑了?
护卫缓缓直起身。
念头刚起,耳边便传来几声闷响。身后站着的几个族人扭曲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护卫头颅猛地鼓胀,痛吟一声,细密的血丝从唇间溢出,眼珠裂成血泊。
一道极其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还给我。”
什么?
一道猩红的血线在眼前划过,紧接着脖颈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护卫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到自己身穿盔甲的身体在视野中迅速远去。
这是一个诡异的视角。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上移动,发现自己的颈部,原本应该连接着头颅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断口。
竟是头与身体分离。
对方步入灯火之下,弯腰抱起护卫那具无头尸身怀里的妖怪。
原来‘还给他’这三个字,说的是那个微末的小妖?
妖物断头不会当即死去,护卫紧盯着眼前逐渐逼近的黑影,灯笼微光流转,照亮那人的五官,四周的喧嚣戛然而止。
来人面容精致温润,与阴寒嗜血的气息截然不同。
长睫下投出扇影,眉间透露出与世隔绝的纯净。
然而这些,都不敌那双眼睛。
他有一双金瞳。
六界之中,现今怕只有那一种血脉会是这般纯粹的鎏金之色。
那人动作生疏地将纸妖托抱在怀里,嗓音难辨喜怒,“她怎么了?”
唐玉笺的头顺着重力向下滑落,发丝垂下来遮挡着脸庞。
妖怪的一贯肤色苍白,此刻却浮着一层病态的粉润。
皮肤滚烫,身体微微发着抖。
少年抬手,手心贴了贴她的额头,“她为什么这么热?”
护卫张开嘴,口中沤出大片腥浓的血肉。
少年也没有耐心等他回答了。
铺天盖地的杀戮欲迎面冲撞而来,黏腻混沌的撕裂声中,血肉骨骼被生生绞断。
空气重新归于寂静。
这一切,唐玉笺都听不到,也看不到。
她的耳朵被人用手轻轻捂着,脸埋在冰冷的怀抱里,对周遭的危险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