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笺狼狈极了,一路躲到了城边的破菩萨庙。
菩萨面目慈悲,泥像斑驳脱落,这座庙已经废弃了,可唐玉笺在那里短暂地躲了雨。
她想,菩萨果然宅心仁厚,让自己一个被人唾弃的小妖怪进来避雨。
又冷又饿之际,唐玉笺摸到了云桢清的玉佩,想那她可以用这个玉佩换来短暂的安宁,于是拿着玉佩去了当铺,想要换钱。
可账房看了看,跟她说让他坐下。她坐下没多久后便见账房先生领着官兵过来,指着她说,“就是她!就是这个小贼偷了云世子的玉佩!”
唐玉笺一愣,连忙解释,“这是云桢清给我的。”
可没有人听她解释,反而斥责她胆大包天,竟然敢喊直呼世子名讳,直接将她扣下。
唐玉笺抬头,却发现对面的人脸色泛白,凑近了些,“你不舒服?”
云桢清不自在地垂下眼,命人重新温了茶水,移开话题,“你后面,是否有要去的地方?”
唐玉笺想了想,抬手虚晃一下,凭空拿出一个卷轴,展开了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上面画了几条线。
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煞有介事地说,“画舫上的人说过,顺着人间一路往东,翻过雾隐山,就会有无数仙洞和灵泉,是修炼的绝佳之地。”
画舫?
云桢清不动声色。
“雾隐山,这名字倒是闻所未闻。”
“你是凡人,能闻什么。”唐玉笺指着透明的水痕说,“这雾隐山面与上仙界的无极接近,里面有许多大小洞天福地,是下界最靠近仙域的风水宝地呢。”
她边画边擦,小心翼翼将卷轴上的水印子蘸掉。
“结气所成的洞天就藏在峰峦洞壑之间,许多来画舫上的妖怪都说过这里,去这里求乞成仙,我存不住什么妖气,这里灵蕴充足,刚好适合我。”
云桢清一顿,抓住了刚刚忽略的某个字眼,“修炼?”
唐玉笺点头,“是啊,我是个有志向的妖怪,要修炼成仙的。”
“你是妖?”
“我是妖。”说着,她语气弱了一点,“你怕妖?”
“不怕。”云桢清立即否认,“只是,之前猜错了。”
“你之前怎么猜的?”
云桢清猜测她大概不会想知道,所以自然跳过了话题,“那玉笺要如何去?会去多久?”
果不其然,唐玉笺注意力转移,她继续沾着茶水在纸卷上写写画画。
“雾隐山离你们凡间很近,有许多散仙和你们凡人修炼,我到时候去山里面找个散仙修炼时建宫立观的地方,就在那里修行了。”
说完,唰啦一声收了卷轴。
将陶杯递到他面前,“满上。”
云桢清依言给她斟茶,“那玉笺还没说,要去多久。”
“去个三五百年吧,如果慢一点,可能要上千年。”唐玉笺说着,眉毛细细地拧着,有些不自信的样子。
云桢清微敛眼睫,遮住眸中异色。
慢慢重复,“三五百年……”
第95章 偏见
可凡人寿命不足百年,如果她三五百年,或是上千年才回来,那云桢清注定见不到她了。
心忽然空了下去。
云桢清坐在旁边出神,听到唐玉笺惊讶的声音,“你院子里竟然种了一棵桃树。”
观月庭外不远处,有棵桃树精心被水渠异石围拢起来,像一道风景。
唐玉笺起身走过去,手指拂过沉甸甸的果子,表情更加生动了。
“好多果子。”
云桢清“嗯”了一声,放下心中郁结,温言说,“这棵桃树的桃核,是十年前你给我的那颗桃子里的,这颗树上结的果子,就是你今天吃的紫苏桃片。”
唐玉笺真的惊讶了,拍拍树干,“那桃子是我一个月前在冥河上遇到的女鬼给我的,我将她当成你的娘亲了,所以才给了你。”
那桃子又大又圆,她当时馋得厉害。
她回头惊讶地说,“没想到这桃树的桃核都长成树了,还能结果。”
这样看来,她最终还是吃到了那颗桃子。
唐玉笺笑盈盈地问,“这是不是所谓的因果?”
良久没有听到回应,她转过头,才看见云桢清脸色比刚刚还要白。
眼眸低垂着,神色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
“是啊,冥河那里一日,是你们人间一年。”她说,“画舫在冥河上停了十日,对我来说,只是十天而已。”
“原来是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嗓音依旧温润。
神情却空了。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费力,这时终于感受到夜晚的风寒冷刺骨,他在这短暂的沉默中,身体冷到有些麻木,脚下似有藤蔓般缓缓生长,缠绕在脖颈上。
即便过去的十年只见过她一次,即便十年中从未再见到过她,连梦中的模样都随着时间推移而日渐模糊。
他也想象着有朝一日,推开窗,看见落在树上的雀鸟又一次出现。
至于为什么,他从未细想过。
而现在,他突然得知,对他而言朝思暮想的十年,只是她的月余。
现在她出现了,不久后就要离开,再离开,似乎就是他的永生永世。
云桢清的血液冷了下去
他抬眸,在她跃上枝头去摘桃子时,轻声问,“能不能慢一点走。”
树叶晃动一下,唐玉笺摘下了一颗尖头红润润的大桃子,对着他晃了晃。
他喃喃自语,“人这一生,很快就会过去……”
所以她能不能,不要那么着急走。
云桢清虚握成拳头,抵在唇边轻轻咳嗽。
唐玉笺走回他身旁坐下,“你刚刚说什么呢,我没有听见。”
边说边将手上的桃子擦了擦,对着红艳艳的桃尖咬了一口,慢慢品着。
“好吃,但我觉得不如你这腌泡了一会儿的紫苏桃片,你这里的厨房手艺真好。”
云桢清看着身边的人,头一次生出那么强烈的冲动和念想,迫切地想要再留她一段时间。
于是他开口,“我的府上有许多这样好吃的菜色,你要不要留下多尝一些?”
他可耻地用这种方式,去挽留一个三番救过他性命的姑娘。
唐玉笺犹豫了一下,“可是……”
有了开头,他轻声礼貌而克制地询问,“玉笺喜欢吃蟹吗?过段时间庄子上会送来膏黄肥美的螃蟹,醉腌清蒸和烧制的味道都很不错。”
“……”
云桢清看着她的反应,缓缓继续说着,“我胃口不佳,一向用得不多,往日吃不完蟹离水死了就不能再吃了,总有些浪费。玉笺不想尝尝吗?”
姑娘明显动摇,抿了抿唇瓣,含蓄地说,“那我想想。”
他松了口气,含笑说,“玉笺好好想想。”
这一夜,是唐玉笺这几日里难得睡的好觉。
床铺柔软舒适,锦被丝滑且温暖。
还有温柔漂亮的姐姐带她去沐浴,并为她拿来了上京许多贵女所偏爱的锦绣楼的衣裙。
唐玉笺以前在琼楼上住惯了,这几日吃得苦中苦,又尝回了甜中甜,警觉自己是不是在被外物麻痹意志。
翌日,难得的晴天。
她早上坐在昨夜见到的那棵桃树上晒了半晌的太阳,终于将身上的一身潮气晒了七七八八。
觉得是时候要走了,想和云桢清说一声。
左等右等,云桢清没有出现,却见到了他的随从。
随从明明是朝着她的方向走来的,但到了跟前却装模作样地往院子里扫了一眼,明明看见了她,却装作没看见,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唐玉笺跳下了树,喊住他,“小绿。”
随从左右看了看,院子里再没有别人,才错愕地指着自己,“我?”
唐玉笺点头,笑着说,“你穿着绿衣服,我不知该如何喊你。”
小厮立即拧眉,“我有名字,叫昭文。”
这怪模怪样的姑娘在他心里不是主子,他自然不会在她面前自称奴才。
唐玉笺莫名感受到了昭文对自己的怨气,她不知道这怨气从何而起,只能看出来对方不喜欢自己。
她改了称呼,好声好气地问,“昭文,云桢清呢?”
昭文说,“世子出去了。”
唐玉笺摇头,“他没有出去,我知道他还在这里。”
抬手一指,指向不远处错落别致的宅院,“他就在那边的院子里。”
昭文瞪大了眼睛,用身体挡住她的手和视线,对她竖目拧眉,“谁许你去窥视世子的?”
唐玉笺放下手,“他果然在那里。”
昭文更生气了,“你套我的话?你这姑娘年纪不大,怎么如此有心计。”
“没有套话,我闻到了他的味道。”
这下昭文不知想到了什么,登时红了脸,“你一个姑娘家,说话怎么如此……如此口无遮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