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桢清轻轻笑了笑,点头称是,“玉笺说得对。”
天光熹微,映出那张白皙隽美,不似凡人的轮廓。
凡夫俗子能长出这副模样真是不容易。
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唐玉笺问,“云桢清,你上辈子不会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吧?”
不然为什么这辈子过得这般凄惨?
“或许吧。”云桢清眉眼柔和下来,浓密的睫羽低垂着,问她,“玉笺,如果我被褫夺侯位,贬为庶人怎么办?”
“贬为庶人会怎么样?”
“大抵就没办法给玉笺买漂亮的衣裙,成色好的玉佩,带玉笺去酒楼吃精贵的菜肴了。”
唐玉笺认真地思索了一番。
扬扬手,很大度的说,“那我养着你算了,你之前给我的银子,我还存了好多。”
云桢清眼眸微亮,“玉笺想要养我吗?”
“你会吃很多吗?”
“不会。”他心中涌动着一股股热意,垂眸低声,“粗茶淡饭即可。”
云桢清想,他只是还想多活些时间。
如果能活下去,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她,有衣衫可以蔽体,有瓦舍遮挡风雨,他就心满意足了。
对他来说,平淡的活着与奢求无异。
“那你还挺好养。”
唐玉笺含笑看着他,像被他逗笑了。
她想,反正凡人一共也没有多少年寿命,养个人应该也花不了太多精力吧?
云桢清又说,“可带着我这个累赘,你是不是就不能去仙山了?”
唐玉笺哼哼,勉为其难,“晚点去也不是不行。”
卯时,云桢清与唐玉笺告了别。
他独自沐浴,点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胸腔处一直流动着灼热的暖流。
此生从未有过的欢喜与安宁笼罩着他,让他无法入睡。
一夜之间,人间王朝风云巨变。
太子被废,储君之位空悬,其党羽亦遭清洗。
圣上一夜之间生出许多白发,他膝下子嗣凋零,或因年幼而未成大器,或因宫廷争斗而心智受损,沦为无法自持的痴傻之辈。
于是,朝野间便有风声传出,说圣上有意从宗室中遴选贤能,过继到膝下,以继大统。
安平侯府周遭的暗卫死士不知何时被绞杀了个干净,悄无声息中,朝局变幻莫测,风起云涌。
床榻上,沉沉的倦意掩盖着云桢清,让他无法从梦境中醒来。
他紧闭着双眼,黑暗之中,思绪掠过千重万重,回到了十年前红莲禅寺的那个夜晚。
他又看到了那个坐在树上,给他留下惊鸿一瞥的姑娘,对着他微笑,手中轻捏着一颗银杏果。
云桢清仰头看着树上的姑娘,也对着她轻笑。
姑娘拍着衣袖上的薄雪,眉心微微拢着,像是有些忧虑。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摇了摇头,不说话,目光里倒映着云桢清的脸。
可须臾之间,一切如同镜花水月般转身即逝,原本平静的水面被打破,倒影随之消散。
树上的姑娘面容被无形的外力抹掉,眨眼之间,换了一副面孔。
云桢清认得她。
是左丞林府的嫡女,林玉蝉。
又一眨眼,他在马车中醒来。
身旁哭哭啼啼的年轻男子是他的近身随从,名叫昭文。
云桢清意识朦胧,听到昭文断断续续地在耳旁说。
“世子失踪了两天,幸亏左丞千金在路上见到了您昏迷在地,给您施了针诊治……”
“是林小姐救了您。”
“这次多亏了林小姐!现在坐的是林小姐的马车……”
昏沉之间,他听到自己问,“左丞千金……她叫什么?”
“玉蝉。”
“玉蝉……”
玉……蝉?
不对。
有哪里不对。
云桢清头疼欲裂。
梦境再次变换。
惊雷闪过,破旧不堪的庙宇被照射得如同白昼。
红着脸的贵女垂眸看着他,抬手探上他的额头,“世子,你没事吧?”
“别怕,我来了。”
旁边面容模糊的婢女说,“是我家小姐救了你。”
云桢清仰头,看到端坐在高台之上的神佛,双目慈悲,面上砖瓦脱落,状似垂泪。
不对……他为何会出现在菩萨庙?
瞬息之间,平静的水面被拨乱,世间万物皆为虚幻,所有面孔和嘈杂声都消失了。
种种表象,皆是虚妄。
“世子……”
“世子,醒醒……”
“醒醒!”
云桢清自黑暗中睁开双眼。
眼前帷幔熟悉,床边的香炉向上渡着袅袅青烟。
床边,随从昭文红着眼,抹了把泪,喜极而泣道,“世子,你安然无恙实在太好了!旧太子已被废黜,他的党羽也都在清算。如今东宫虚位以待,圣上要你身子好些后入宫觐见!”
“废太子?”记忆缓缓回笼。
云桢清想起来了,自己孤注一掷,用这条命相搏,将所有罪证呈了上去。
还换了太子的药粉,让他在宫宴之上公然犯了药瘾。
“昭文,我病了吗?”云桢清迟疑地问。
“是因为那粉剂吗?”昭文将泪擦干,“没事,圣上知道世子以身犯险,已经让太医配了药囊送过来,所幸世子碰那东西的时间短,等过段时间,世子调养回来就好了。”
不是。
云桢清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是觉得,自己的心口空了一块。
像在漏风。
昭文守在床边没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云桢清问,“你还有事吗?”
“世子,林姑娘来了,现在就等在外面。”
昭文问,“昨夜就是林姑娘将您从城郊送回来的,您不见见她吗?”
无极峰上,命官低头,看着凡尘镜。
他本想将那些出了变数的过往直接抹去,可却发现,仙君竟在这些变数中渐渐生出了七情六欲。
有了七情六欲,不就能对众生共鸣了?
这不就是渡化苍生之劫的关键所在?
思索片刻,命官移花接木,以假带真,不止改了仙君的记忆,也重塑了惊蛰仙子的记忆。
因此,下界的林姑娘便真的以为自己救了世子,三次。
命官重新修正了仙君的轮回之路,心中松了口气,关了凡尘镜。
暗想,这下应该没有问题了。
只是身为仙官,跳出轮回,就忘了万物皆有因果造化,不必强求。顺应自然,方得始终。
第116章 不请自来
云桢清回房时已经到了亥时,神情有些疲倦。
门外传来昭文的声音:“世子,您若是还有什么不适,及时记得喊我。”
云桢清嗯了一声,往屋内走去。
刚才与前来探望的左丞府千金林玉蝉交谈几句后,他突然头痛欲裂,只得匆匆命人将林姑娘送回家。
此举实在失礼。
他依稀记得,林玉蝉曾救过自己三次,最近一次是在破庙中,是她和婢女发现了受伤的自己……恩情深重,难以偿还。
可心里却像缺了一块,总觉得那晚在那间破庙里,他似乎做了什么极重要的决定。
如今,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云桢清迟疑地抚上心口。
记忆从破庙那晚到天亮那段完全空白,无论怎么回想都无济于事。
问起林玉蝉,她也言辞闪烁,只说记得直接送他回了家,似乎同样有些记不清了的样子。
云桢清眉心紧锁。
一抬头,却发现自己房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陌生姑娘。
此刻正坐在他的床榻上,自得其乐地翻阅着一本书。
心口突然猛地跳了几下,像被什么轻轻撞击。
姑娘掀起眼睫,那双润泽泛红的大眼睛看向他时,仿佛有轰鸣崩裂之声从遥远的地方涌入他的耳中,浑身骨血都随之震颤。
“云桢清,你怎么才回来?”
心口空的那一块,莫名被补齐了。
云桢清缓缓皱眉,“你是谁?”
房内静了片刻。
姑娘眼睛睁圆了一些,收起书坐了起来。
一头雪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自肩头滑落,像是洒了层轻柔皎洁的月光,落在他刚躺过的寝具上。
“云桢清,我惹你生气了?”
他转过头退回门边,开口要喊人,“昭……”
门刚推开一条缝,却被一手摁住了门。
“你怎么了?”唐玉笺眉头拢在一起。
云桢清后退一步,身上隐隐透出防备,“姑娘,请你不要靠得太近,男女授受不亲。”
“……”
唐玉笺一愣,问,“你今天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啊……你该不会是话本里写的那种翻脸不认人的绝情公子吧?”
云桢清拧眉拧得更深,张口就喊,“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