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厌被她这话噎住,自知掉进了她的语言陷阱。那双深极黑极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两秒,才抱起手臂,勉为其难地应下:“行,不过下次用义眼扫描我的时候,记得关掉扫描感应光。”
蚩蓠:“……”
居然栽倒在这种蠢玩意里头。
但戏还得演,她面不改色,甚至带点谄媚:“好嘞!多谢长官提醒。”
舒厌一副早就看透她的表情,扬起线条利落的下颚,示意她跟上。
蚩蓠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彻底把尸祖的架子抛在了脑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问,像个好奇又话多的小跟班。
“长官,您不是接管了我的战术装备管理权限吗?那……义眼算战术装备吗?就算我关掉感应光,您会不会也能知道我干了什么?”
舒厌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抛来一句:“嗯,你用这具身体干任何事情我都知道。”
艹!那你说个毛线。
刚才还看着她演?
蚩蓠快走两步与他并肩,夸张地扑扇着睫毛,开始破罐子破摔:“那既然……我以后干什么您都知道,我岂不是不能偷看您洗澡了?”
如果目光可以切割,此刻的蚩蓠恐怕已经被舒厌削成薄饼了。
“你说呢?”舒厌的声音里透出危险的警告。
蚩蓠却得寸进尺,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他结实的胸膛,语气惋惜又带着油腻的猥琐:“哎呀,真可惜~虽然不能看实况直播,但是我有库存呀!您瞧瞧,好几个T呢!长官,您要是哪天兴致来了,想回味一下两年前的青涩模样,随时找我哦,不收钱。”
舒厌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蚩蓠几乎能听到他后槽牙摩擦的声音,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不!需!要!”
“嘻嘻。好!嘞!”
蚩蓠笑容灿烂,扳回一城的感觉让她通体舒泰。
车门无声滑开,他俩前后脚坐进悬浮车。汽车是全自动驾驶的,连假装忙碌操作的机会都没有。
狭小的空间被一种诡异的安静填满。俩人大眼瞪小眼,蚩蓠瞪得眼皮发酸,胜负欲却让她毫不退缩。最后,还是舒厌先败下阵来,以一种“懒得跟你计较”的姿态,移开了视线。
蚩蓠赢是赢了,可人却无聊起来。
悬浮车贴着城市低空飞行,窗外是永恒的人造黑夜和绚烂到虚假的霓虹灯光。更高处,穹顶若隐若现,之外只有一片混沌的暗影,巨大得不合常理,暗影缓慢地蠕动并撞击着透明的屏障,发出沉闷而规律的震动。
“外面……那是什么?”蚩蓠忍不住问,这次带了点真实的好奇。
舒厌原本在查看膝上的智脑,闻言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窗外。
“一些被挡在外面的东西,”他回答得模棱两可,随即反问,“怎么,寒黎小姐对穹顶之外产生兴趣了?以前你可从不关心城防的事。”
又来了!每句话都在给她下套。
问他什么东西挡在外面,他说那是“被挡在外面的东西”,跟没说一样。
“以前不看,是因为眼中只有您啊~现在嘛……”蚩蓠拖长了调子,幽怨地说,“反正您也不舍得瞧我,我自讨没趣久了,偶尔也想看看别的风景咯。”
似乎被她强词夺理惹烦了,舒厌懒得再绕圈子,直接点破:“寒黎,你要是真想知道外头是什么,可以直接问智脑,嗯?你该不会不懂用吧?难道说,你和青魇一样,都是跟不上时代的老古董?”
蚩蓠才不会被这种低级的激将法惹怒。她从善如流,举手敬礼,语气夸张:“长官教训的是!我马上就用。”
她低下头,开始认真研究手腕上的智脑。这小东西果然奇妙,意识微动,眼前便展开一片光怪陆离的全息投影界面。
海量信息喷涌而出,各种报告标题几乎占满视野,其中最醒目的地方写着:《城防部加急简报:穹顶外侧异常能量读数分析报告》。
「是否使用速读功能?」智脑贴心提示。
蚩蓠毫不犹豫点了「是」。
下一秒,纷繁杂乱的信息像一张张卡片,具像化地跳回蚩蓠脑内,视线前方也随之一空。
她不太像被动习得这些内容,更像是什么人把一桶水直接灌进了她脑子里,混乱不清了一小会儿,突然神智清明,继而条理清晰,无所不知起来。
这种体会过于可怕,知识和信息的获取不再需要费时费力,只需要按一个「是」,脑子里就已经沉淀好几百几千年的答案了。
蚩蓠觉得自己果然是个老古董,有点适应不来,甚至因为信息爆炸恶心想吐。
她忍住不适,咀嚼着智脑强喂给她的答案。
「城防部多次检测到超高强度未知属性的生物能量信号,于穹顶外壁持续游荡。」
「未知生物与已知僵尸始祖蚩蓠的能量信号存在高度相似性。」
「该未知生物的威胁评估极高,建议启动一级戒备,祂曾于多个监测站留下同一段破损音频,内容如下……」
蚩蓠脸色煞白。
那扭曲笑意的女声,伴随嘈杂的干扰噪音,在她耳边阴魂不散地响起:
“……姐姐……我闻到你的味道了……”
“……躲了这么久……好玩吗……”
“……等我把这棺材撬开……到时候……可得好好谢谢我……”
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蚀骨的怨毒和疯狂,与记忆中那个危险无比的名字重合。
夜璃!
她也被解封了吗?!而且就在穹顶之外?!
蚩蓠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属于寒黎的心脏在胸腔狂乱地跳动。这种感觉与再次看到舒厌和青魇截然不同,那是真正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极力控制着面部表情,不让一丝一毫的真实情绪泄露,但苍白的脸色已然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舒厌观察着她的反应,直到她神色变化,才悠悠开口:“现在知道了?尸祖夜璃,怎么,你很怕她?”
就在这时,“嘟嘟——”
车载系统发出急促的通讯请求提示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一个面容干净却带着浓重黑眼圈,气质忧郁的男人头像投影在车内,下方标注着名字「江恨白」。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像是连续加班了一个月。
“领导,”江恨白声音有气无力,“F-9区发现大量建筑物被血丝缠绕,疑似僵尸暴动。喻主任让我务必请求您即刻前往处理。”
舒厌本想把这次撤职当做休假,结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任务又来了。他语气冷了几分:“我被撤职了,不用叫我’领导‘,一切听从喻主任指示就好。”
江恨白却像个没有感情不懂绕弯的传话机器,班味浓重地重复道:“好的,领导。喻主任说了,‘请求您即刻前往处理’,这就是他的指示。”
话音未落,通讯已经挂断,干脆利落得简直能让人吐槽一句“没礼貌”。
悬浮车系统音随即响起:“指令确认。已为您自动切换目的地至F-9区,最优路径计算完毕。请坐稳扶好,预计十分钟后抵达。”
下一秒,悬浮汽车急速转向,引擎发出低沉轰鸣,以惊人的速度在空中撕开一道口子,朝着城市外环的混乱街区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景象飞速流变,模糊呈一片斑斓的色块。蚩蓠的心跳再次加速。
要知道,多年以前,夜璃最臭名昭著的行为之一,就是用血丝残忍地戏弄猎物。
她曾把一个看不惯的人周身血液抽空,像玩红绒毛线一般,将他体内长达十余公里的血管,缠绕在全城最醒目的建筑物上。
末了,她总会歪着头,带着天真又残忍的笑意问:“姐姐,好看吗?”
第10章
蚩蓠的第一个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夜璃回来了。
这太像她一贯的风格,故意制造引人注目的混乱,如同一场血腥的盛宴,只为了将蚩篱吸引到餐桌前。
她以前总是这样,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肆无忌惮地捅出一个又一个篓子,然后带着天使与魔鬼交织的笑容躲在暗处,等着看她这个姐姐不得不一次次为她收拾残局。
直到那一天。
夜璃践踏了绝不可触碰的底线,犯下了就算是蚩蓠也无可弥补的大错。累积的失望与愤怒终于冲垮了蚩蓠最后的纵容,她再也忍无可忍。当猎人的围捕网铺天盖地落下,蚩蓠选择了背过身去。
她记得自己世如何转身的,避开了夜璃最后那道混杂着震惊、哀求与最终化为刻骨怨恨的目光。
于是,夜璃先她一步,被永远封入了冰冷的黑暗。
是了……既然她蚩蓠的意识能从亘古的封印中挣扎苏醒,那么夜璃,那个偏执到癫狂的夜璃,又怎会甘心永眠?
她们或许同样受困于未被彻底解封的躯壳,但蚩蓠比谁都清楚,只要夜璃的意识有一丝挣脱的可能,哪怕跨越千年,她也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