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实?努力?”仇怜央像是被这两个词彻底点燃了,龈牙咬紧,积怨多年的情绪如同遇水就崩的山石,在此刻化作泥石流,轰然砸向母亲:“是啊!你总是这么天真!这么冷酷!这么无情!你眼里只有你的研究,你的数据,你的伟大理想!你何曾真正看过我一眼?我连个小名都没有,我连个'儿子'的称谓都不配得到!你永远只会连名带姓地叫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从来都不!要不然,就凭你在联邦科学界的地位和影响力,怎么可能让我这么多年像条野狗一样,在政坛辛辛苦苦往上爬!你看看别人家的父母,哪一个不是倾尽资源、人脉,拼命托举自己的孩子?哪一个不会在关键时刻帮衬一把?只有你!什么事情都不会帮助我!冷眼旁观!你知道外面那些人都是怎么嘲笑我的吗?他们笑我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投胎名额,空有一个科学巨擘的母亲,却得不到半点荫庇,还不如那些没有背景、至少能靠卖惨拉到外城区选票的穷人!”
他的话语如同毒箭,一根根射向寒黎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告诉他,她正是因为希望他能依靠自己站稳脚跟,才选择了放手。想要告诉他,真正的尊重和地位,不是靠父母的荫庇得来的……但仇怜央那被愤怒和怨恨扭曲的脸,让她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仿佛已经预料到寒黎会说出那些他听腻了的正义凛然的大道理,仇怜央不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客厅,身影消失在门外逐渐弥漫开来的雾气之中。
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灰白色迷雾,混杂着茶叶的清香,将寒黎团团围住,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记忆开始变得一片混乱。
她挣扎着走到镜前,镜子里映出的,已然是一副年轻娇媚却完全陌生的面孔。她左看右看,脑海中一片混沌,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任何异常,仿佛自己本该就是这副模样。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唤作“花痴病毒”的毒素随着她日复一日的饮茶,无声无息地没入她的消化道,渗进她的毛细血管,随着血液循环,遍布她的四肢百骸,最终,根植于她的意识体深处。
从此,那个曾经严谨、理性、心怀天下的寒黎,彻底告别了那些复杂的公式、拘谨的容仪、刻板的心态。她变得放浪形骸,游戏人生。英俊的男模,一个又一个不同类型的帅哥,变成了她生活的全部意义和新的征程。
是的,什么登顶技术巅峰,什么造福人类,什么成为一名伟大的女性,统统被她抛在脑后。
从此以后,再没有比征服男人更愉悦、更值得追求的事情了。
如果有,那就是同时睡服三个帅哥。
她凭借着这具依旧美丽且如今充满魅惑的躯壳,让几乎所有她看中的男人都拜倒在金裙之下。除了一个人——舒厌,为此寒黎费尽心思,不惜向仇怜央求助,让儿子给自己安一个生活秘书的由头。
这可把仇怜央高兴坏了,他终究做不出弑母这样残忍的事情,但是从精神上扼杀母亲的灵魂,将她变成一个沉溺于低级欲望的空壳,在他看来,却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两全其美之策。
除了继续让寒黎饮用含有特殊毒素的茶叶,巩固成果,他还定期以关心母亲身体健康为由,安排全面的身体检查,实则严密监控她意识体的波动情况,以防那属于真正寒黎顽固的本性复苏,想起不该想起的事情。
至于寒黎那些足以改变时代的技术成果和辉煌成就,有了那位鸠占鹊巢且稳居高位的韩教授帮忙运作,在联邦的历史和公众的记忆中,悄无声息地抹杀一个人的过往,实在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更何况,寒黎年轻时便不喜社交,醉心研究,几乎没有朋友。
而在那个年代,意识转移技术才刚刚兴起,风险极高,真正有勇气和条件尝试的人屈指可数。
随着时间流逝,联邦的权力和资源逐渐被年轻一代势力所取代,再也没有几个人,还记得或者在乎,联邦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一位名叫“寒黎”,如同流星般短暂闪耀过,却又迅速陨落的伟大女性了。
第43章
被蚩蓠的瞪视吓得双手缩回的青魇,不自在地用一边手摸摸头发,另一只手挠挠耳朵,全然不顾甩出来的药剂全部溅在了医生脸上。
医生没有表情地擦了擦脸:“亲,稳重一点成吗?”
向来稳重的青魇点点头,视线依旧没有离开蚩蓠,除了刚才突然睁开眼警告他以外,蚩蓠看上去暂时没有任何异样。
“虽然这不是你主人的本体,但是这样盯着她,你主人醒来之后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把你眼睛给挖了?”医生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凉飕飕的题外话。
要不是医生提醒,青魇根本没有注意到此时的蚩蓠还是赤身裸|体的。
他突然老脸一红,那张虽然历经千年却依旧青涩的脸庞,恐怕扔到学生堆里,也不会有人觉得违和。
“我的主人,也是你的主人。”青魇没好气地瞅了眼医生,“我懂了,你的眼睛就是这么没的吧?”
“……换成义眼是为了方便手术。”
“不用强行解释。”青魇双手插兜,视线一时不知道往哪里放。
维生舱内,被肉壳松弛剂无死角包裹着的蚩蓠,神色正经历着微妙而迅速的变化,时而愤怒,时而无奈,时而狂喜,时而叹息。
寒黎的过往如同被人为砸碎的蜡像残片,被一阵狂风卷起,拼凑出她原本色泽明艳却最终黯然失色的雕塑。
记忆虽然已经被仇怜央摧毁,可随着寒黎的意识植入这份躯壳,蒙尘的过往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被躯壳吸收,并随着特殊药液的作用,重现蚩蓠的视野。
可紧接着,经历多重情绪变换的蚩蓠突然平静下来,她的眼前赫然立起一道高耸的白墙。她抬头,墙体仿佛生出了意识,随着她的视野不断生长,视线所及已无尽头,蚩蓠不由自主地看向左右两侧,再然后是脚下,白墙的生长比她的视线更快……她转身回头,一堵同样白惨的墙体距离她只剩一臂之距。
蚩蓠被锁在了一个六面立方体之中。
作为一个常年躺在棺材里的僵尸,幽闭恐怖症离蚩蓠很远,相反,这是一种舒适又熟悉的感觉,唯一不太妙的是,棺材里头是黑的,可六面环绕的白墙却亮得刺人。
「喂,喂,测试,测试,能听到我说话吗?」蚩蓠漂浮在白墙之间,想找个相对惬意的姿态躺下来,可不管她朝哪个方位躺,白墙始终与她保持着一臂之距。
她的声音穿梭在墙体之间,并不像在实体墙之间会产生回音,识海中仿佛到处都是海绵,话音一落,万籁俱寂。
「我们都灵肉合一这么久,嗯?得有两个星期了吧,居然跟我保持这么远的距离?是不相信,还是太忌惮我了?」蚩蓠一挥手,想要触碰白墙,可是这个境界中白墙才是主人,强龙不压地头蛇,蚩蓠就算再强大也得服从这里的规则。
它硬是在墙体中形成了一个手臂状的凹坑,以示拒绝。
「你生气了?」蚩蓠放下手,「你气最初的那个主人因为贫穷出卖了你,你气自己帮仇怜央伤害真正的寒黎,你气寒黎用你的身体自甘堕落,气红面具抢走了寒黎,气我又强行抢占了你。」
「你是不是还担心,如果有一天我解封了本体,你还会继续被抛弃。」
没有人回答蚩蓠,她自顾自地说着,墙体却仿佛有了呼吸,正在长长慢慢地舒气。
「如果'被抛弃'是你最终担心的事情,那么我不得不告诉你,我必须回到本体之中。」
白墙的呼吸变得急促,变得愤怒,它欺身压下,距离蚩蓠极近,却依旧没有触碰她分毫。
蚩蓠笑了:「但是我可以帮助你,不管你选择的是最初的贫穷女孩还是寒黎——我猜红面具你应该不太喜欢,没错吧?我保证,会尽最大的可能找到她,将你,还给她。」
那些纯白明亮的东西方才还凝如实质,在听到“还给你”三个字之后,渐渐消散成一团雾气,水滴状的东西从天空滴落,落在蚩蓠脸上。
白墙消失了。
雾气中走来一团人形白影,没有五官,没有手指之类的细节,轮廓却与梦境中真正的寒黎极其相似。她走进蚩蓠,张开手臂,却在触碰到蚩蓠时再次溃散成一团白雾。与最开始密实如墙的包裹不同,她的拥抱更像一场细密温暖的雨。
「我懂。」蚩蓠闭上眼,感受着绵密水汽的润泽,「寒黎,才是你真正想要的吧。她还在,并没有消失。不要担心。」
当康基因选择寒黎作为切入点,恐怕正是充分了解她过往之后的选择。
寒黎是拔除仇怜央和韩教授这些势力的关键人物,她掌握着支撑整个不夜穹窿存在的技术基础,她的本体说不定还牵扯联邦总统的秘辛,当康基因不可能直接杀死这样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
她的意识必定还活着,被当康基因存放在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