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柠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交代。
“我真的没想害死她!”
苏见雪声音里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那天在山上写生,我突然收到老师发来的消息,老师说我投稿的《晨曦林间》和钟曼青一幅叫《林雾》的作品局部——构图、色调、甚至笔触的处理方式都高度相似!”
“老师质问我怎么回事,说这件事性质恶劣,必须取消我的参赛资格。”
苏见雪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可那幅《林雾》我根本没见过!”
“直到看到对比图我才知道它的存在……那明明是我的创意,我的构图!”
苏见雪猛地抬头,眼里烧着被陷害的火焰:“只有一种可能,钟曼青在哪见过我的草图。”
“可能是在画室,可能是我随手夹在书里被她看到……”
“然后她照着我的思路,赶工画出了一幅新作,抢先投给老师,再反手写匿名信举报我抄袭!”
夏知柠一惊,死者钟曼青陷害过苏见雪抄袭?
这是新情报,档案里没有。
苏见雪说起这段时,肩膀仍在微微发抖:“我当时气得眼前发黑,画笔一扔就冲了出去。”
“我知道她正在后山一处悬崖边写生,她这次写生取景地很明确,就是悬崖的怪石。”
“我冲到她身后十几米远时,忍不住带着哭腔喊她:钟曼青!你为什么要害我!”
“她正画得入神,被我这么一喊,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来。”
“我因为情绪激动、跑得太急,脚下没注意,一脚踩进一个被草丛半遮住的浅土坑里,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我摔倒的动静很大,手肘和膝盖磕在坡上,带下去一片碎石和泥土,哗啦啦地朝着她的方向滚落。”
“她刚被我吓到,又看到碎石滚来,惊慌失措地站起来就往后退,想避开……完全忘了身后就是悬崖。”
苏见雪越说越颓然:“我眼睁睁看着她一脚踏空,画板从手中飞出去,人像片叶子一样,往后一仰……就没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就是太着急了。”
当年钟曼青死亡的真相随着苏见雪的讲述逐渐浮现,询问室内弥漫着一种“原来如此”的沉重感。
但纪书昀敏锐的职业神经却立刻绷紧,如果事实真如苏见雪所说,那这就只是一起过失致人死亡案,量刑通常在三年到七年之间。
就在气氛微妙地停滞时,纪书昀突然开口。
“苏见雪,你说老师因为抄袭问题取消了你的资格,那位认定你抄袭的老师,具体是哪一位?”
“你最后有查证,确实是钟曼青看了你的草图之后连夜赶工抢先投稿陷害你抄袭吗?”
——“当年负责这件事的,是周崇山老师。”苏见雪的声音有些发涩。
她摇了摇头,神情疲惫而颓然:“出了人命之后,我哪还有心思去追查什么抄袭陷害?”
“这四年里,我每天一闭眼就是她掉下去的画面……我连自己都快要被负罪感压垮了。”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夏知柠手中的平板屏幕上,已经调出了周崇山的资料——教授、副院长、多项省级课题负责人,照片上的他气质儒雅,目光温煦。
夏知柠的指尖在平板上轻轻一顿,抬眼望向苏见雪:
“在那之前,你和钟曼青的竞争中,她有过类似的手段吗?我是说,用这种近乎陷害的方式,去争取过什么?”
“没有。”苏见雪回答得很快,却也因为这份迅速而显得更加痛苦。
“正因如此,我当时才那么愤怒……我们一直是对手,但也是互相较劲、彼此尊重的那种。”
“所以当我被陷害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但我记得很清楚,那年比赛的奖金是三十万。而钟曼青的奶奶当时病重,医药费缺口很大。”
苏见雪抬起泛红的眼睛: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会不会真的,踏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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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记忆污染
夏知柠的目光从苏见雪身上移开,和各位警员商量道:“苏见雪的整个供述,起点都在于她坚信钟曼青陷害她抄袭。”
“而当年判定这件事、并直接取消了苏见雪资格的关键人物,就是周崇山教授。”
“抄袭是否成立,是这一切悲剧的逻辑起点。这个起点本身,必须重新审视。”
她看向纪书昀:“哥,我们有必要立刻去见周崇山,以本案关联人员的身份,请他说明当年他所认定抄袭的全部依据。”
在场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闻言,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微微颔首。
这个切入点的确精准,直指核心矛盾。
纪书昀也点头同意,但他锐利的视线却没有离开桌上的证物袋。
他指了指证物袋,转向苏见雪,细细盘问:
“苏女士,这支笔,确认是你的?”
“是我的。”
苏见雪的声音有些干涩,“它可能……是在我摔倒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去的。”
纪书昀的追问紧随而至:“它滑出去,和碎石泥土一起滚落,然后——就这么巧,不仅落在了死者身边,还恰好掉进了她的外衣口袋?”
夏知柠在一旁,用更直观的方式补上了最后一问,她脑海中浮现出灰崽和猴群的描述。
“根据找到这支笔的目击者(猴儿)所说,笔是从钟曼青的口袋里被翻出来的。”
“你的笔,难道自己长脚,精准地跳进了她的口袋?”
苏见雪被这连番的逻辑质问问得哑口无言,她双手痛苦地插进发间,指尖用力到发白:“我不知道……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四年了,除了她掉下去的那一幕,其他细节都是模糊的、混乱的……”
看着她濒临崩溃的状态,夏知柠和纪书昀默契地停止了追问。
有些漏洞,当事人自己已无法填补,必须由外部证据来厘清。
两位女警上前,给神情恍惚的苏见雪戴上了手铐,将她带出询问室。
现在自首的苏见雪只是暂时拘留,警方需要用无可辩驳的物证与严谨的逻辑链条,将“口供”印证成“铁案”,直至证据充分、报请逮捕、最终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夏知柠的直觉始终在发出警报。
她站在白板前,目光锁定在那支铅笔的照片上:“苏见雪的供述里,有一个点我怎么也想不通,还是这支速写铅笔。”
“我也有同感。”纪书昀走到她身边,用激光笔的红点圈住证物照,“笔上同时检出苏见雪和钟曼青的DNA。”
“苏见雪的说法是:笔从她自己口袋掉出,随土石滚落到钟曼青身边。”
“但是,笔却是猴子在死者口袋里翻出来的,这很矛盾。”
夏知柠接上了他的思路,寒意爬上脊背:“更更可能的是,这支笔在钟曼青坠崖前,就已经在她身上。”
“要么是她自己拿了苏见雪的笔,要么……是别人放进去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如果笔是事先被放入口袋,那所谓的“意外滚落”就不成立。
整个“过失致人死亡”的叙事,将从根基上开始动摇,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还有内幕。
夏知柠蹙起眉:“可苏见雪自己为什么坚信,笔是从她口袋里掉出去的?”
“在心理学上有一个观点做记忆污染。”
纪书昀放下资料,用更直白的方式解释,“简单说,就是人在极度恐惧或压力下,真实的记忆会模糊、扭曲,甚至被虚构的情节覆盖。”
他走到白板前,边说边写:“案发时,苏见雪处于极度恐慌中。她可能闪过一个念头:我的笔是不是掉了?”
“这只是个模糊的疑问。”
“但在这四年里,”纪书昀的笔在白板上重重一点,“她不断回忆、自责,反复问自己我到底做了什么。”
“这个模糊的念头,就在反复的自我暗示和脑补中,被逐渐补全,最后变成了她坚信的事实:笔就是她掉的,人是她害的。”
他转身看向夏知柠:“所以当警方拿出那支笔时,她非但不怀疑争辩,反而觉得果然如此。”
“可以说,她已经在潜意识里,完成了对自己的审讯和定罪。”
夏知柠恍然大悟,这有点像心理暗示和外界暗示下的自我洗脑!
兄妹俩跟随办案民警来到周崇山的住所。
为了不引起对方过度警觉,他们低调地跟在后面,戴着口罩,扮演着普通随行人员的角色,主要由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主问。
周崇山的家布置得颇具雅趣,客厅的生态鱼缸尤为引人注目。
缸内水草丰茂,龙鱼和地图鱼等热带鱼其中缓缓游弋,仿佛将一小块凝固的时光养在了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