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车熟路找到詹金上校的帘子,掀开,发下他还处于昏迷中, 腹部,肾脏,肺腑,手臂和小腿都有子弹伤,但表面看去, 最严重的还是脸部, 左边眉毛往下,一直到嘴唇上边, 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比陨石的表面还要崎岖凹凸, 连带着那一颗眼球都萎缩凹陷。
他的枕头边吐满了红黑色的半固体,深深渗入枕芯,血腥味是战场的香水,盖住了硝烟战火的刺鼻气息。
阿尔米亚在这一个月来见证了各种伤员,此刻面不改色为其换药包扎,只不过在取下眼部的纱布时,手顿了顿。
纱布下是一张熟悉的脸,总是沉默的骑士阁下回到战场,失去了一只眼睛,不知以后会不会再去教马术。
在医疗站的那一月时间,她阴差阳错通过刚刚那位驾驶员与骑士阁下搭上线,但是驾驶员八九天才会来一次,两人间的联络做不到及时,于是在最后一次联络时,阿尔米亚就在信里表达了她想来东南前线的想法,后来果真失去了联系,她猜测对方可能是在战场上受伤了。
这两天她找机会和詹金上校的医师助理搭上话,趁着他清醒的时候两人重新联系上,得到了进出医疗帐的口令。
不过今天时候没到,詹金上校还没醒来,药效没过。
看到他枕边的东西,阿尔米亚能想象出这段时间他是怎么煎熬过来的。
每当清醒与昏迷交接时,一贯沉默的骑士阁下不得不拼死咳嗽,连续数日哽咽着将炸焦的肺混合着血与痰一块块呕出来。
阿尔米亚挑开帘子,轻步去到旁边的帘子里,借着查看伤员状态的行为确定躺在这个房间里是否还有人清醒。
没有。
她松了口气,下次可就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她一直来到最后一个帘子。
“谁?”
“医师。”
“进来吧。”
阿尔米亚走进去,低头给人换药。
唐顿坐在旁边,面前摊开了一张军事地图,没有任何标记,但显然他的眼神在某个地点停留。
“这是你的下属?”
面对突然的越职发问,唐顿惊诧地看了面前那道背影一眼,直到她转身。
“你怎么在这里!”
阿尔米亚把手套摘下,反问:“你都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唐顿眉股隆起,“我会告知拉尔曼郡的克罗宁伯爵。”
“那我就告知正在克伦府深宫疗养的伊琳娜夫人。”
“你——”
奔赴前线一事他并没有告知公爵夫人,不然连踏出克伦宫第一道大门的机会都不会有,伊琳娜会让所有的女仆和侍卫挡在他的房门前,只要他敢迈出一步,她就绝食威胁。
他瞒着所有人来到奥兰前线,隐匿身份,只当一个普通的少校,不过还是被那人抓住了马脚,强制性把他拦在拉麦尔麦颂的战线后方,不让他继续往前。
阿尔米亚对他微笑,同时把干净的毛巾打湿,叠成条,盖在病床上那人滚烫的额间。
这是他的侍卫长,也是帮助他离开克伦的人,在上一场战役中不幸负伤,至今昏迷未醒。
唐顿突然没了声音,许久才继续说道,“你以前学过医疗?”
“唔,是吧。”
医疗营外传来士兵列队整齐走过的脚步声。
阿尔米亚把话题转回正题,开门见山地问:“军粮去哪里了。”
唐顿盯着她,“你问军粮做什么。”
“显然,我现在是一名医师。”她扯了扯自己的医师袍,“但是我的病人却吃不到足够的晚餐,我当然要问一问上面的将官。”
那张俊朗脸上的表情有些阴沉,轻轻偏头。
阿尔米亚坐下来,抚平自己裙摆上的皱痕,“不用看了,我替你提前观察过,这里只有我们两人是清醒的。”
“你要多少食物,去我帐营里拿。”
阿尔米亚抬眼望向他,语气轻柔,但莫名流露出一丝轻嘲:“我不是您马厩里饲养的温顺高加犬,只需些草料就能打发。”
“看来你要很多。”唐顿双手撑在桌子上,俯下身来,冷漠直视她。
“谁派你来的?”
他并不认为一个拉尔曼郡的淑女会替他担忧风车里郡士兵的食物问题。
并且这人出现在战场的时机过于巧合,联想她在克伦府做的一些事情,唐顿有理由怀疑她是间谍或敌探。
阿尔米亚没有说话,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公爵?”
他已经开始猜测了。
阿尔米亚挑眉,询问者总是能找到最有依据的理由,她就不必再推出一个答案了。
见少女没有否认,唐顿站直身,“回去告诉他,这些都是他惹出来的麻烦。如若不是他被那个女人下了蛊,让渡自己的权力给臣子,他的儿子在战场上也不会这么受制于人。”
脑海里飞速运转,理清人物关系,阿尔米亚试探性接话:
“朗尼上将到战场上来不好吗,他一来,更多的年轻人也踊跃参军呢。”
唐顿只冷瞥了一眼,在那道目光中,阿尔米亚看到了压抑的怒火,如同死火山下疯狂鼓动的岩浆,只差一个引子就能喷涌,但在对视的几分钟里,这些岩浆又重新平复,静如死灰。
“所有人都崇拜他。”
把他当做一个圣人崇拜,永远不会犯错,永远手持正确的权柄,让他活脱脱从□□脱离,升华成了一个伟大的,令人作呕的象征符号。
“我没有粮草,要问这事,你自己去东线的指挥营里找他!问他克伦府大把大把的面包和肉肠运过来,他转手把这些东西变成了什么!”
唐顿的语气冰冷,重重拨开帘子大步离开。
粮草转手变成了什么?
阿尔米亚沉思。
……
*
唐顿回到自己的营帐中,看到桌面那堆积如山的公文,脸色低沉,目光在触及到军事指挥部战报的落章时,眼神猛得阴骘。
他掀翻桌子,抱头坐在椅子上。
中午十二点,炮火声准时打响,接下来一直到深夜,子弹和炮弹都不会停歇,汹涌泛滥,如同潮水一般淹没整条奥兰战线。
无数的鱼被巨浪拍死,撕裂成碎片,再一片又一片抛回那深不见底的海洋中,只在空气里留下幻觉般短暂的嘶吼,呐喊,鸣叫。
自从到达真正的战场后,他才知道自己以前对战争的想象有多么贫瘠,单薄,且天真。
他生活在最整个风车里郡最繁荣富饶的首府,几十年的那场战争爆发时给这个沙漠之都留下的疮伤都被特意矫饰,常令人忽略这个郡国曾经是以连绵不绝的战争闻名。
他看着风车里郡的名人传记,向往自己也能成为上面的一员,赫赫战功彰显他的能力,赞美与颂词不绝于耳,于是他自八岁起就在那个练兵场训练,拿枪,开枪,躲避,进攻……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战争的结局少有美好的收尾。
大多数普通的士兵,他们的结局只是毒气,流弹,坦克——
是重型炸弹,迫击炮,手榴弹;是感染,失血,窒息——
是荒原,战壕,沙丘,无一例外。
……
唐顿深深呼吸几次,弯腰把地上的军事战报捡起来,他推开窗子,站在风沙倒灌的空气里,外面有路过的年轻士兵朝他行礼。
“少校日安!”
他们穿着深绿色的上装和黑色的裤子,长长的袖子吊在他们身上,空荡单薄,背后背着沉重的装备,毒气罩和手榴弹都挂在腰腹两侧,臂弯中躺着高伦特步.枪又或者其他什么枪,迈向战场的步子平静有力。
天空是一片灰蒙蒙,没有一片云彩,荒漠白日气候闷热,夜间又冷得杀人。
遥望东边滚出来的灰烟,混着血腥,泥土,麻醉剂,和腐烂味道的空气也幽幽弥漫,浓烈熏人,它们从悠远的沙丘飘过来,从无垠的荒原飘过来,也从积水的弹坑和战壕飘过来。
唐顿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死人味。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无力,无奈,无形的压力沉重压在每一个人身上,比枷锁更束缚,更窒息。
白马郡执着于进攻,进攻,像是疯狗一样往前冲,他们想要占据这处平原,为郡国以后出征中心区做好铺垫。
风车里郡的士兵们只想保护自己的土地,保护埋葬英烈尸骨的荒原,像百年间那无数次的战斗一样,把敌人死死抵挡在边防线外。
他以为自己亲自来到战场,是可以改变点什么的,但是现实总是那么残酷,个人的力量在一切的利益面前是那么微不足道。尤其是当那执掌生死的权柄并不在他的手中时。
又有一批士兵被担架抬回战地,各种触目惊心的伤口铺列在他们的身体上。即使生命到了尽头,他们也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牙口紧咬,不让痛苦的□□声溢出来。
有人踉跄着从战壕底部爬上来,血如喷泉般从他的口腔涌出,他手脚并用站起来,走几步就吐血,还要弯腰捡起地上的肠子塞回肚子里,拼命朝医师招手,在看到他们抬着担架过来时,眼底升起希望的光,下一刻,炮弹的碎片刮飞了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