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尔曼郡的魔女_兰花螳螂【完结】(138)

  “晚安咯,我的爱人。”

  转过头来,拍拍加西亚的肩膀,“你想女人嘛?”

  眸光闪了闪,加西亚偏过头去,“又在说什么胡话。”

  老诺达饱含深意笑起来,他知道这群少年们脸皮薄,稍微逗一逗都不行,有哪个年轻的小家伙心里没一个漂亮的姑娘呢,她可能是甜美可人的婊子,也可能是一个冰清玉洁的淑女,又或者,一个风情万种的老寡妇,也许吧。

  他耸耸肩。

  在战场上总归要有点盼头的,不然没法活下去。

  “如果你想,我也可以把我的爱人分你一半,你今晚可以抱着她睡,或者撸一发。”

  加西亚对老诺达下流的提议不感兴趣,冷淡道:“那种报纸上的纸片人,还是给你自己留着吧。”

  “嗯?纸片人?她可不是纸片人,她那么美,生动无比,我相信有一天我总能见到她的真人的!”老诺达眼睛里闪着光,“我要去秋林郡找她……”

  “祝你好运,不过一切都需要先活着从奥兰荒原离开。”

  “别扫兴。”老兵不轻不重打了他一拳,抱头往后一倚,也学着加西亚的样子凝望天上的星子。

  “说真的,我在几年前真情实意在做准备,想要存钱去秋林郡。”

  “嗯。”

  “你怎么一点不好奇呢,好奇我为什么喜欢她。”

  “你只爱看脸。”加西亚平淡道。

  “好吧,不愧是我的小兄弟,真了解我。”老诺达“呵呵”笑了起来。

  他的语气转得怅惘,“她是一个有名的歌唱家,美的像一座女神雕像,就算我砸锅卖铁,也买不起一张她演唱会的门票,哦,我的玛格丽特啊,这辈子我能见到你一面吗……”

  加西亚不为所动,他心中有自己的爱人。

  今夜的风声轻似呢喃,老诺达却怎么也没睡着,他翻来覆去,把土墙都蹭秃了一层皮,最后又坐起来,把背包里的报纸翻开。

  他如痴如醉望着画上的女人,终于缓缓进入梦乡。

  加西亚瞥了他一眼,见他睡梦中还在念叨着胡话,皱了皱眉,帮他把硌在屁股下面的枪套拿出来,整齐放在手边,自己坐过去,替他挡着风口。

  老诺达年纪大了,在战场上感冒生病,和送死无异。

  战火线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刻,加西亚也半阖眼,意识昏沉,余光扫到老诺达手里捏着的报纸,那画面上的女人在月光下与他记忆里的那位少女有些惊人的相似。

  他闭上眼睛,继续在梦里描摹她的眉眼。

  ……

  突然一声炮响把大地惊得一颤,所有人都飞速爬起来准备开枪。

  老诺达揉着眼睛站直,左眼眯着,还未彻底从梦中清醒。

  “又来了……”他嘟囔着。

  加西亚眯上一只眼睛,透过瞄准镜,凝视对面战线,深邃的黑暗笼盖在敌军上方,仿佛刚才那一声炮响只是他的错觉。

  轻微的风拂过,一道刺眼的紫色□□从对面斜斜抛向天空,尾巴扫出一条漂亮且可怖的光线。

  战场被点亮了十五秒,再重新归隐黑暗。

  加西亚的眼底划过一条紫色的光,冷静注视黑暗里出现的各种事物。

  白马郡开启新一轮攻击了。

  只是这一次的战斗,和以往的似乎又什么不同。

  第95章 风车里郡(十五)

  与白马郡夜间的这场开火是在意料之中的, 唯一没想到的是对方的火力惊人的猛烈,现场激烈程度不弱于白马铺列在奥兰战线的前锋主力军。

  阿尔米亚静静站在原地,远处火光冲天, 炸弹高深尖鸣着划破夜空,传来悠远又刺耳的尖叫, 再如一颗颗流星般坠入大地,大地拖着沉重的身子哀鸣, 泥土飞溅,埋葬最近的生灵。

  风车里郡的士兵们有些措手不及, 此刻急匆匆飞奔去支援。

  子弹枪声在嘶叫,怒吼, 泣血,一声又一声凌迟人的耳膜与神经。

  阿尔米亚摸了摸自己颤跳的眼皮,喉咙也发痒干涩, 她心底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这种感觉不知从何而来,无法排解, 无法深究,以至于她此刻只能抿紧唇,有几分无所适从地站在营前。

  有人在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又或者是音节相近的另一个人的姓名,她在这里没有认识太多人, 所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士兵们抱着枪往前跑, 场面呈现一种奇异的混乱,随着上尉和几位指挥员入场, 军队重新变得整齐划一,脚步坚毅沉着, 往前迈进。

  她还是跟着那道喊她名字的声音而去。

  阿尔米亚把医师袍捞起来,打了个死结,又把冗杂的绑手带和纱布都放下,跟着人群往前流动。

  手榴弹和迫击炮声音沉闷,敲碎无数片土地,温和的沙丘也为之倾倒。

  怪声如死神一样举起镰刀,只要小小的一个动作,就能收割大片大片士兵的魂灵。

  她的心肺也跟着这些汹涌的声音激烈跳动。

  跑在她前面的一位一等兵被炸掉了脑袋,白花花的粘稠液体洒满那一片土地,他惊讶地停下脚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没有到达真正的交火线就晕头转向,伸手往上摸了一把,黑暗里偶尔跳动的火焰替他照明。

  他看清了那是什么,下一刻,他颓然地倒下,从此安息。

  阿尔米亚被人推攘着往前,但她还是转头,挤开人群,花两秒钟取下他胸前的铭牌。

  索夫·科勒,生于风车里郡利嘉市艾亚镇,现役一等兵。

  她在心底默念,为他祷告。

  阿尔米亚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好像来到这里后,她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祷告,除此外,她再不能替他们做些什么了。

  又是一声炸响,大型重炮上场了,士兵们肉眼可见的迟疑惊惧起来。

  人从完整变成碎片不过几秒,残肢断臂都很少有,最常见的只是一堆带血的碎肉和烧焦的衬裤、军领、头盔。

  人类真的是很脆弱啊,他们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上的蚂蚁呢,被炮车碾压后的身躯,像极了他们走路时,鞋底粘上的蚂蚁尸体,没有人会在意这些细小的生物,对蚂蚁而言毁天灭地,山崩地裂的死亡呐喊,在人类这些巨大的生物面前,掀不起一丁点波澜,未有丝毫动容。

  而人类在战争前也是这样,不堪一击。

  她突然停下脚步,竭尽全力从人群奔涌的大方向里脱离出去,跑到了一座小山坡上。

  这里能俯瞰到一场汪洋炼狱。

  干涸枯燥的大地变得泥泞,油腻,且恶心,血水积蓄在低洼处,堆攒无数具冰冷的尸体,活的人,死的人,和快死的人都曾从这片低洼处跑过,鞋底会带出血泥的水,踩上另一个人的尸体。

  她不想去问粮草在哪了。

  阿尔米亚的脸上失去了一切表情。

  她只想问唐顿,有多少人被卷入这场战争。

  二十万?三十万?又或者更多。

  沙丘一座一座倒伏,平原裸露深坑。

  她转身回望,如果今晚有二十万人死去了,那么风车里郡将不会再有沙丘。

  所有的沙丘合起来,也填不满那样一个庞大的群墓葬。

  郡国之间怎么会有仇恨呢?难道风车里的山丘会恨白马郡的原野。

  但事实是,他们只是为了那几道战壕,就葬送了无数年轻的生命。

  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爬起来往前冲,她此时该抱起医疗箱去战壕腹地寻找伤员的,其实都用不着她去寻,满目的枪林弹雨中都是亟待治疗的士兵们,她即使动作再利落,再灵活,挑出子弹和包扎伤口的效率再高,也追不上一颗子弹从枪膛迸发出来的速度,追不上炮弹炸穿胸膛的残影。

  头顶的天空布满明明灭灭诡谲的光,一条断腿挡住她的去路。

  阿尔米亚愣怔片刻。

  “救救我……”

  这道呢音在震荡疯狂的大环境下微不可闻,但阿尔米亚还是追溯到它的来源。

  她离开沙丘,往战场左侧的那片枯林跑去,搜寻声音出处。

  她不断踩到断裂的肢体,带血的头盔,踩到沾着碎肉的军装碎片,她还踩到了士兵们不离身的毒气罩,枪托和行军水壶。

  灌木上举着军装碎片,也有被炸脱的肩章,带着腔子肉的牙。

  小山丘旁歪歪斜斜立住几棵枯树,乌鸦也不屑于停驻在它的枝梢,树皮皲裂,托不起一片叶子。

  树枝又细又脆,仿佛吹口气,就能让它以摧枯拉朽般的姿态倒塌,一节一节碎在衰老的荒原上。

  有位士兵却挂在上面,哀哀地望着她。

  救救我……

  他圆圆的眼睛像两枚暗黄的铜扣似的缝在脸上,滚落几滴眼泪,不轻不重砸到风里。

  阿尔米亚第一次觉得人的肠子是那么的长,从几米高的树枝上垂落下来,还可以在地上盘出几个旋。

  她想说,我会救你的。

  但看着那蜡黄的眼珠子,看着他年轻且稚嫩的脸庞,被拦腰炸断的身体,她居然失去了开口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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