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西亚的目光触及到那一双死寂的眼睛时,仿佛眼睛被火燎了一下,颤栗着闭上眼,把男人推入了地窗里。
扑通落下的水花溅湿他大半边身子,加西亚却失了魂般坐在旁边。
在一分钟前,自己的脸上是否也露出和这些大兵如出一辙的冷漠的神情呢?
对一切都漠然的神情,眼底只剩下扼杀生命的欲望。
胃又开始痉挛抽搐,他一把拉下地窗,隔绝那道漂浮在水上的尸体望过来的视线。
颤着腿肚子爬到桌边,上面有长久暴露在空气里而如石头般干硬的面包,有敞开的发霉的肉罐头,有干涸的果酱,还有几片枯萎的菜叶。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又一样放进嘴里,机械的咀嚼。
白马郡的战壕休整室怎么放着过期的食物,这些战场上珍贵的食物为什么没人收捡,没人食用,板凳和桌面落满了完整的灰尘,窗和床都像都像是无人碰触过一样……
这些他都没有察觉。
他沉默的咀嚼着干硬的面包,口腔似乎被锋利的面包屑割出无数的血来,手捏着发霉的肉片肠往嘴里送,只知道咀嚼,忘了吞咽。
目光凝望那片打斗的痕迹。
被他踢飞的枪边是一把发黄带血的纱布,血迹在空气中暴露过久早已成了黑褐色。
那个男人当时到底是要摸枪射击他,还是只为了拿到纱布包扎自己脖颈上的伤口永远成了一个谜。
这类的谜在战场上司空见惯,戛然的死亡只会留给生人几场不痛不痒的记忆,也有可能在人垂垂老矣时会回想起曾经在战场上遇到过的那位敌人。
他是想要杀我呢,还是为了自救?
我们不能停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吗?他包扎他的脖子,我包扎我的手臂和大腿。
我们之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要不死不休的战斗。
这些疑惑跟整个大战场的态势比起来傻得要命,说出来只会贻笑大方。
但如果他能活到那个时候,老得掉牙,坐在炉火旁打盹时,肯定会一次一次陷入这个梦境,不断去思索这些疑惑的答案。
战争这个无情的绞肉机,所有人进去出来后都被加工成了一摊死肉,要死不活地挂在屠夫的挂钩上,一切生的希望,活着的美好都从眼睛里消失了,灵魂只会招引来腐臭的苍蝇。
他咳嗽了几声,把碎面包屑咳了出来,偏头望,窗外没了声音。
好安静啊……
是战争结束了吗?
加西亚放下最后一片干面包,踉跄着走出去。
两米深的战壕只留给他一片窄窄的天空,得以看到潦草的几颗星子。
乌云飘过来,不一会儿下起了小雨。
这是他来到风车里郡后看到的第一场小雨,又凉又冷,浇不灭战场上任何一处熊熊燃起的火焰。
他的军装上衣在先前的战斗中撕烂了,此刻赤.裸着,只觉得寒意碾入肌骨。
动脉的血要流尽了,心脏一声比一声跳得缓慢。
“是结束了吗……”
他踩到一张报纸,扉页是熟悉的面容,被雨水和炮火毁坏了脸,只剩下一扇艳丽的菱唇。
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却没有张望到老诺达的身影。
他走了几步,看到有人趴在地壕里,艰难给人翻了个身,看到的是老诺达窒息而死的青白面孔。
一贯的红鼻子也变得惨白,嘴角总是挂着的笑终于在死前放下了。
他溺死在自己的血潭里。
加西亚靠着土墙缓缓坐下,把怀里的报纸盖在老诺达的脸上。
面前的天空里突然亮起无数到光亮,新的冲锋口号喊响,追逐着天空上的乌云,也惊落了几颗星子。
雨水刀子似的淋在他脸上。
他好冷啊……
好冷,好冷啊……
拉尔曼郡最大的的雪也没有这般冷,蒲旭草饼的香气和母亲的哼唱会陪伴他度过无数个寒冷的冬夜。
他的哥哥马克牺牲时会回想到什么呢,有香喷喷的蒲旭草饼吗。
是又软又糯,咬一口就唇齿留香的蒲旭草饼吗……
……
“加西亚,下等兵,拉尔曼郡斯塔塔人……”
有人摘下他胸前的铭牌,念出上面的一行小字。
“你在这坐一下,这处战壕已经被我们风车里郡占领了,马上医师就来给你治疗。”说话的声音很年轻,让他以为是牺牲的布鲁回来了。
微微掀开眼皮看了一眼,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少年脸。
战场上怎么还有这么稚嫩年轻的少年呢?
加西亚抱紧了双臂,蜷缩在墙角,嗓子眼里冒出来的气都像是结出了干冰。
好冷啊……
真的会有医师来吗,眼前的少年会不会只是他的幻觉。
面对颤抖失血的士兵,少年犹豫着,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裹在他的身上。
加西亚感受到久违的一丝温暖。
他好像闻到了蒲旭草饼的香气,闻到了少女发间的清香,闻到了初雪过后斯塔塔城镇新鲜清凉的空气。
好幸福啊。
脸上挂着笑,不知不觉陷入梦乡。
梦里有他不敢相认的女孩,有热闹的集市,他在买一头羊,要牵回去和他一起度过温暖的冬天。
一望无垠的沙漠,起伏的沙丘,连绵的战火都是他的一场梦罢了。
他拒绝了嫂子麦莉递过来的入伍意向书,抱起蒸笼回到了斯塔塔,揉出一个又一个浑圆的雪白面团,赚到了一笔又一笔钱,建了新房子,买了新家具,还和那个女孩求婚了。
他的羊生了五只小羊羔,第二年,他扩建了羊圈,第三年,他买下了专门的铺子,再也不用在寒冷天里卖蒲旭草饼了。
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上他做的蒲旭草饼,他的生意从斯塔塔扩大到芙拉镇,又从芙拉镇扩到普鲁涅市,最后整个拉尔曼郡都知道有这样一种美味的草饼,纷纷来到他的店里购买……
他那五只羊羔变成了大羊,又带给他更多更多的羊羔,他在院子里堆起篝火,羊围着篝火转,对面的女孩把脸枕在柔软的羊毛里,微笑着看他——
幸福的像梦一样。
……
医师匆匆赶到,却只见到蜷缩在墙角冻死的尸体。
“脸怎么烂成这样?”
“不知道,我来时他就成这样了。”少年答。
医师皱着眉读出铭牌上的名字。
少年问道:“拉尔曼郡士兵的尸体要怎么处理呢?”
“太远了,运不回去,沙丘的墓葬位置也快没了,你把铭牌收起来,等战争结束,搬尸工会来把这些尸体搬去火化的。”
少年轻轻把尸体胸前的铁牌子摘下来,这个可能会是这些死去的士兵们留给家人唯一的纪念品。
几发子弹砸到他身后的土墙。
“蠢猪!移动!开枪!对方还在射击看不到吗!把你的枪抱起来,移动!开枪!”
上尉跳下战壕,用枪托狠狠撞他的肩膀。
“给人当活靶子吗!战争还没结束,你忙着给谁收尸!”
少年嗫喏着不敢回应。
“三十万士兵支援拉麦尔麦颂,今晚才刚刚开始呢!”上尉大吼一声,转头爬上战壕冲锋。
少年也跟着他往前跑。
他抱着枪,突然想起来围巾还在那具尸体身上,刚要折回去,一发炮弹落在中间的土地上,战壕瞬间不复存在。
一咬牙,转头继续冲锋。
前一波士兵用身体为后来人堵住了白马郡重型炮车的开火口,此刻正是他们冲锋的时刻。
有人死在黎明前夕,有人倒在黑夜。
他望了一眼夜空的尽头,还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曙光未曾出现。
战火点亮了夜空,今夜才刚刚开始。
第97章 风车里郡(十七)
战争才刚刚开始。
无形的火燎到她的裙摆, 追逐着往上蔓延,燎烧后背与头发,挥发出一种混合硝石与熟肉香的气味。
阿尔米亚抱着枪,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她手臂颤抖。
她不想对任何一个人开枪,对面的士兵从未招惹过她, 更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但是当第一个白马郡的士兵注意到她身上的服装后, 大叫着扑来,用子弹不断扫描她的身体, 他们之间开始短暂的结出仇恨。
一见钟情的男女也不能这么快的陷入爱河,战场却能眨眼间催发人的情感与欲望。
她失策了, 当时最好的办法不是抢过枪跑出来,而是把枪抵在唐顿的脑袋上,诘问他那三十万援军在哪。
她利落的给了这个士兵一枪, 子弹打在他的小腿上,他立刻抽搐着捂住小腿,仰面倒入炸弹砸出的泥坑里, 一边抽吸着气,一边挣扎着要坐起来。
他的步.枪在他的背后,他却怎么也没有摸到,痛苦和绝望在他的脸上纷呈演映,在她靠近的那一瞬间达到高潮。
他哭丧着脸望过来, 大颗大颗掉着泪, 仿佛刚刚抱着枪朝她扫射的是另一个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