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住本属于拉尔曼郡的卫道士,投奔富饶的秋林道尔郡,很像是攀附名利之人的作风。
只是……投奔的时机过于巧合了些,像是提前能预知到厄潮的时间点,用本郡子民的大量牺牲造势,损害斯特格大公的爱民形象。
这又不太可能,白银联盟还没有诞生能准确预估厄潮的圣子。
那道与国王区如出一辙的裂谷也十分离奇,他必须要回格尔郡与幕僚们研究裂谷蔓延的规律。
……
阿尔米亚默不作声收回羊皮纸,对林雾的话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将手伸进斗篷内侧的袋子里,清脆的硬币在指尖碰撞。
一柳布和三十个索尔币,好像不够她三天的饭钱。
“伙计,你……带钱了吗?”她声音有点迟疑。
林雾看着女孩赤足站在雪地里,望向他的那一双浅褐色眼眸饱含希冀。
他竟有几分不忍回答。
“……没有。”
他一睁眼就是厄潮,唯一来得及带上的就是枪和配剑,但是前者已经掉入了无尽深渊。
“不过,可以找到典当铺,把这个拿去换钱,”
他把配剑抽出来,上面亮堂堂的宝石几乎要闪瞎了阿尔米亚的眼。
仅凭外表就能知道价值不菲。
她嘴角上扬,摩挲着最大最亮的那一颗红宝石。
这么大一颗,至少得卖几千柳布吧,她去格尔郡的路费和伙食费绰绰有余了。
说不定还能留下来不少,等找到银的头和海东青,还可以拿着这笔钱去看医生。
最后再狠狠买上几只萨能利奶羊,杀了做烤串吃,平复她今夜的怒火!
钱还没到手,阿尔米亚已经计划好该怎么用了。
林雾只看到女孩握着他的配剑,目光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不冷吗?”
阿尔米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自己的脚已经在雪地里冻得通红了。
“哦,好像已经没有知觉了。”
她动了动脚趾,想要活络一下血液,这当然是徒劳的,整双腿就像灌了铅水一样硬。
阿尔米亚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她应该带上自己辛辛苦苦制作的厚实手套和雪地靴出门的,还有才买不久的甜蜜的果酱和美味的肉脯们。
希望她回来时这些东西都没有变质。
阿尔米亚还在惋惜着自己的食物们,面前却窣窣落下一片阴影。
年轻冷峻的审判者伏低身子,微微侧头,“上来。”
阿尔米亚偏了偏头,“你要背我?”
男人的耳垂似是起了薄红,不知是风吹的还是雪冻成了那样。
“嗯。”
“好吧。”
有人背她走自是省力,阿尔米亚吹了口热气,让自己的手掌温暖点,再轻巧地攀上男人的肩膀。
“你……”
“我什么?”
林雾摇摇头,“没什么。”
在他以往的认知里,端庄的女性自恃身份,永远保持优雅的姿态,从不会靠近陌生的男性。
嗯,尤其是类似他目前所扮演的这种社会地位的人。
余光扫过女孩白皙姣好的脸庞,更加确信她是某个贵族家庭跑出来的小姐。
这样不事劳作的尊贵肤色,只会在上层社会出现,再打量了一眼她身上所披的暗红色斗篷,边缘的金线在夜里依旧闪耀。
七大郡里有哪一家贵族曾与德古拉族人通婚呢?
能用上金线的至少得是子爵以上的家族吧。
“你看我做什么。”阿尔米亚瞥了眼他。
林雾略微仓皇地收回视线,强装镇定继续前行。
阿尔米亚饶有兴趣地看着那鲜艳欲滴的耳垂,恶趣味起。
那人突然踉跄了几步。
“看路!”
阿尔米亚不耐烦地说道,却没有停止舔舐耳骨上干涸的鲜血。
“你能不能……不要再——”
“不行。”
女孩冷漠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第14章 拉尔曼郡(三)
格尔郡与拉尔曼郡一北一南,距离十分遥远,中间还隔着座高不可攀的赤峰雪山和大陆的中心区——国王区。
由于雪山海拔七千多米,要从斯塔塔出发前往格尔郡,只能穿过其他的郡,否则跨过国王区就是格尔郡了。
现在有两条路径可选,一是从风车里郡走,穿过沙漠到白马郡,渡过白冰海峡就到格尔郡的首府;又或者另一条路,走秋林道尔郡的官路,平原之后是峡谷,横穿卢兰郡和特里萨郡后再到目的地。
显而易见的后一条路的路程要遥远些,它要跨过三个郡,包括峡谷丘陵等复杂的地势,车途冗杂,所以林雾打算走风车里郡的那一条路。
“不,我不去风车里郡。”
阿尔米亚抱手轻睨了一眼,冷冷道,“走秋林道尔的路。”
林雾皱眉,“那会多出一倍的距离。”
“秋林道尔。”
“拉尔曼与秋林道尔交恶,我们没有正式的通牒。”
“秋林道尔。”
“秋林道尔郡边际线上全是沼泽,里面的蛇厄防不胜防。”
阿尔米亚:……
“那我也不走风车里郡。”
她轻嗤一声,将头偏向一边。
路途远点就远点,海东青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银是个机器人,更不怕了,她有充足的时间去格尔郡找到那头羊。
她宁愿走过沼泽和峡谷,也不去那该死的沙漠!
直晃晃的太阳,满目的沙土,少得可怜的水分……简直想想就可怕。
看着女孩固执的神情,林雾只好重新规划路线。
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安全带到目的地。
孤身远行的少女,肤色尊贵,衣着华丽,还习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古箭术,这只能是家底丰厚的贵族培养出来的。
他先前问她的来历,但女孩闭口不提,只说是在斯塔塔游玩时与亲人分开了。
斯塔塔城破之后,人逃的逃,死的死,慌乱之中只见着他一个,顺便拉着他一起逃跑。
这是她给的说法。
不过林雾更倾向于她是离家出走这一猜测,这才想要跑到距离拉尔曼郡最遥远的格尔郡。
斯塔塔地位最高的也就是那个逃亡的城镇主了,但凭城主的身份可用不上金边暗纹的斗篷。
但是大陆灾厄遍地,有什么事情会逼得一位金贵的女士踏出穹顶区呢……
“借路秋林道尔,那我们此刻就要从拉尔曼郡最东南的城市穿过。”
林雾用碳树枝在羊皮纸背面勾画出一个圈,并以圈为中心拉出一条斜线来。
“下一个地点是芙拉镇,然后再走七十多公里是拉尔曼郡第三大边陲城市——普鲁涅市,那里是与秋林道尔郡交易最密切的地方,拥有直达秋林首府的列车。”
林雾将羊皮纸折叠好,淡淡道,“我们需要有正当的出郡理由,不然无法购买车票。”
阿尔米亚眉眼耷拉,小声嘟囔着,“现在怎么出个郡这么麻烦……”
“森林法案之后,诸郡争霸,出入边境的手续比以前要严格些。”
阿尔米亚对人族的政治形势并不关心,她将小脸埋在斗篷领子那一圈的软毛里,轻轻打了个哈欠,整个人的神情一下子倦怠起来。
只懒洋洋回了句:“哦。”
林雾看着她一脸困倦的样子,停下了解释的话语。
此刻他们正在一处岩石洞窟里,外面呼啸着风雪,细弱的火光在几根枯枝间燃着。
少女精致的眉眼在火光的衬托下显得温和优雅,长睫垂下一片阴影,琼鼻樱嘴,肤白如玉,像极了神主提苏雕像旁伫立的,那位祂爱而不得的女神……
林雾捏了捏鼻梁,打断自己不合时宜的联想。
不过就这短短的接触来看,阿尔米亚可不是温和柔弱的性格,林雾想起这人立在山巅,神情冷漠地将悲嚎射死的场面——
于是默默将传统旧贵族子女的猜测划去,开始思考哪位子爵以上大人有学武射箭的家底渊源。
凝望着她身后那把长弓,边缘磨损,但弓弦直绷,明显是经常使用,箭筒被她的暗红色斗篷盖住,一小截野雉尾羽做的箭翎从斗篷下摆露出。
回忆当时射箭的细节,再次确定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
她就是简单地拉弦射出,远处的悲嚎应声而倒。
普通的箭……是如何杀死厄的呢。
火焰燃到了树枝末梢,慢慢熄灭,温度须臾冷却下来。
女孩将斗篷攥得更紧,眉头紧锁,白玉般的脚趾绷直,露在斗篷之外。
林雾站起身来,凛冽的风雪里只有潮湿的树木,他放弃出去寻找木柴的想法,将洞穴内所有的枯草卷成团,重新丢入火里。
但火焰只维持了片刻,她刚刚舒展的眉目又因这转瞬即逝的温暖消失,嘴唇紧抿,渗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