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这条河的水质这么好,旁边两岸水草也多!”
“你不知道在十年前,这条河的鱼一夜翻白的事情吗?”
第112章 雪国(十四)
粉色城堡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阿尔米亚忍住自己想把对方拐杖踢断的冲动, 坐下来,装作平静地倒了两杯茶。
“好久不见啊,亨利阁下。”
“殿下, 好久不见。”
亨利梅德微笑,细细的皱纹从眼尾露出来, “听说您在风车里郡玩的很开心,都不愿意踏上回郡的列车。”
“您听到的传言和别人不同, 我可是在那里孤苦伶仃地呆了好几个月。”
“是吗?”亨利梅德用拐杖柄端挑起她的一截袖子,细白的手臂上还残留着几道未愈的伤痕, 极为显眼。
“看来的确是我误解了。”
“年纪大了,记忆有些混淆是正常的。”
阿尔米亚冷漠地把手往后收, 放下自己的衣袖。
“回归正题吧,我在信里已经答应了你提出来的那些要求,现在你是来找我践诺吗?”
阿尔米亚翻了下墙上挂着的小日历, “下个月好像就是胜利纪念日,国王区里的人们已经都在大肆准备了吧,拉尔曼郡的卡门丝带也快要卖空了。”
胜利纪念日是七大郡共有的节日, 百年前的这一天,伟大的西西尔王子率领火烈鸟军队的前身,著名的黑铁骑军团,一举打败了入侵的古洛帝国。
而同年,中央大裂谷畸变扩散, 无数灾厄从裂谷里爬出来, 进犯村庄与城市。西西尔王子在取得东部大捷后,带着军队一路驱除灾厄, 扫清了大陆上最危险的几块畸变区域,其中一块畸变的区域也就是今日国王区的雏形。
为了纪念他和那一年共渡难艰, 牺牲无数的士兵们,白银帝国的人们把六月的最后一个礼拜日命名为“伟大胜利纪念日”。
人们会在这一天载歌载舞。
钟塔广场前上百枚礼炮齐响,花店里的圣洁白雏菊和洋甘菊被销售一空,人们自发地站在烈士墓碑前祈祷怀念,祝愿英灵飞升,精神长存。
他们还会戴上象征英勇而正直的黑橙色交接的卡门丝带,黑色意味硝烟,橙色意味着火焰,每个活着的人都是浴火而生,向阳而存。
这是一个特殊的节日,不管是军事意义还是政治意义,它在白银帝国的历史上都占有独特领先的地位。
即使是现在打的格外火热的风车里郡和白马郡,到了那一天也必须停战熄火,面朝“祖国在召唤”大纪念碑的方向祈祷。
……
阿尔米亚用笔圈出那一天,抬眼,“您是想要在这一天举国昭告?”
亨利梅德挑眉,不置可否。
“那群新贵族会同意?”
阿尔米亚表示怀疑,作为新兴的贵族阶层,掌握大批工厂和制造企业的新贵族们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地回到以前那个局面,那会儿他们还被占有大量土地和农民的封建旧贵族们死死压制,得不到一点利于产业发展的机会。
“国王区终究还是旧贵族的地盘,他们十分怀念有贤明威严的国王陛下的时期,也想念有统一政令的那个时候。”亨利梅德淡淡道。
“是怀念永远和他们站在同一立场,利益一致的傀儡国王吧。”阿尔米亚讽刺。
亨利梅德也是出身于最古老的大贵族,也不外乎他如此致力于让她继位。
只要她一上位,近些年来被新兴贵族压着打的旧贵族们又有了底气去扩张势力,侵占农田。
“如果您非要这么想,那也不是不可以。”
“我只是在阐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您的立场总是过于鲜明,这并不合适。”
“哦,我有什么立场?”
她自己都还没搞明白她该站哪个阵营。
亨利梅德手指沾茶,慢悠悠在桌面上画了两个规整的圆。
“这是旧贵族,这是新贵族,当然,还有一些零散的势力阵营,比如神国,又比如大小教派。”
他继续说道,“而您,在这里。”
指腹轻转,桌面上又呈现一个更小的圆,独立与任何一个大圈之外。
看上去远据一方,不想掺合任何一个圆圈。
“没有人能真正出世,也没有人永远处于上风位,再坚定的脚步,也终究会被轻风,被骤雨,裹挟催促,来到圆与圈聚合之处。”
亨利梅德注视对面的少女,她浅褐色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明亮,里面像在燃烧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和胜利日的那硝烟战场上的炮火一样热烈。
她的体内流淌着不屈的血液,和百年前帝国那些英勇的先烈一样,滚烫,炙热,面对一切威胁和敌人都毫无畏惧,毫无胆怯,总是叫嚣着一路向前。
她言语中不经意流露出的轻蔑与讽刺,是这个家族后代通有的习惯。
即使百年弹指而过,他们的自信,他们有底气的狂妄,他们肆意妄为的性格,大胆又出其不意的作风,都吸引着一代又一代新的追随者们。
她在风车里郡的战场上的表现是最好的佐证。
只是,他面前的这个天之骄子,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最适合的是哪一条道路。
她过于年轻,过于稚嫩,对那象征着鲜血与荆棘的王冠,还存有抵触心理。
即使她知道,现目前最好的选择就是戴上那顶王冠,她才能保全自身,保全她想要保全的人们的生命。
她总有一天会适应王冠的重量的。
她终究会带领这个世界走向新的时代。
亨利梅德对此深信不疑。
可以说,他的存在就是在迎接这个即将继位的年轻君主,为此,他已经耗费了大半生时间辅佐她的父辈,即使那个朝代注定要灭亡。
他只是想让这个带着不幸诅咒降世的小公主,最后再看一眼前白银帝国的伟大光辉。
永远铭记那宏伟壮观的盛世之景。
然而,文明的倾颓始于被围猎的第一只飞鸟。
在某一天,遥远的东南郡国边境,一颗枯老的白桦树被砍倒了。
谁也没有意识到,那就是帝国最后的余晖。
连他也没有察觉到。
但是,他已经准备好迎接下一个时代了。
……
“您,准备好了吗?”
阿尔米亚沉默,她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季夏末……”她望着日历上被标红的那一天,轻声道,“那一天,人们是不是会在手腕上绑着卡门丝带来迎接我?”
“是的,整片大陆都会为您献上最忠诚的祝福与敬意,那一天,将万人空巷,万钟齐响,上千门礼炮能从早燃到晚,响彻寰宇,即使深夜,天空也会被礼花照的绯亮。”他向阿尔米亚客观描述那即将迎来的盛景。
阿尔米亚垂眼,面前的热西丽茶已经变凉,飘不出一丝白烟。
“如果可以,请取消礼炮这一环节吧。”
亨利梅德注视着她,“可以。”
他并没有问其原因。
“我们会用其他环节代替,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会派人和您确认继位仪式的更多细节。”
“那……那群神国代理人也会到达仪典?”
“自然。”
阿尔米亚抿了下唇,亨利梅德没能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凭借他的了解,也能猜到几分。
现在,一切大的阻碍都已经除掉,唯一的阻力,就是几十年前神国主教批驳的命理。
那象征不详与厄运的诅咒,从这位公主出生时就笼盖在她的头顶,之后她所做的一切的稍微出格的事迹,都被千万双眼睛盯着,在口耳相传里放大,变化,成型,最后成为一个匪夷所思的定论。
但是没有关系,舆论是最容易操控的一种东西。
在某些时候,不真实的比真实的更真实,人们喜闻乐见的有时候不是故事的本身,而是津津乐道的过程。
……
阿尔米亚目送亨利梅德整理衣襟,准备离开。
在推门那一刻,她问了一句,“弗丽达小姐……近来好吗?”
“嗯?”亨利梅德微笑,“当然,只是到了首府,有一些轻微的水土不适症状。”
他抬了抬帽檐,“我会向她转告您的问好的,再见。”
“好的,再见。”
待到人走后,阿尔米亚才有些疲力地坐在书桌前。
夏风从窗子吹进来,把书面上的一些纸张文件吹得哗啦作响,凌乱无比。
笔架上的金属笔和羽毛笔碰撞,发出各种细微的摩擦声。
这并不刺耳,对她而言,算得上是一种使得心情平和的白噪音。
她提笔分析,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然后,一摊水声打破了她的平静。
……
“抱歉小姐,我马上把它捞出来!”
负责采购的厨子忙不迭说道,他把今天买菜时用来装鱼的水桶放在喷泉台阶上,深深弯腰,努力去够那条正在喷泉池子里乱窜的黑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