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不再年轻的眼睛重新亮起光茫。
这样的女王,怎么能不令人着迷,使人心动,生死追随。
……
剑重新回到剑鞘,臣子和侍卫们都还未理解明白她刚刚的动作。
只见那位新觐的公主偏过头去,望向天际大片大片浓墨重彩的乌云。
风把她的头纱撩动,露出一双平静如山峦的浅褐色眸子。
这双眸子有些熟悉,似乎常在某些重要的画像报纸和赦令上看到。
“今天是个好天气。”
她说道。
随后,她提起裙子,往前走去,径直略过一众行礼的大臣仆从,利落地翻身上马。
她没有选择任何一辆马车,而是随意挑了一只矫健强壮的骏马,踩着马镫骑上去。
人群不免惊呼一声。
“走吧。”
列车要开动了。
她不回头的道了一句,还没等人们看清她的脸,就见那骏马奔驰而过,掠出残影。
松垂长裙的裙摆鼓动出风的形状,远处的列车府传来几声悠长的蒸鸣。
“送嫁——”
内务大臣拉长了嗓子喊。
拉尔曼郡的人民没有意识到,他们在这一天,将一柄利剑送往了大陆的东南郡国。
他们以为这只是一位普通的,柔弱的,毫无背景甚至过往经历带有污点的私生女公主。
但是很快,她将如利剑一般,深深插入这片土地腐朽的根基,挑起整片大陆的火焰。
一切好的,坏的,沉默的,呐喊的事物,都将在这场火焰里熊熊燃烧,淬炼为她成神路上的基石。
……
克罗宁远远望着那座府邸外发生的一切事情。
他看到了她在给人授勋,长剑落到对面人的左肩,使得对面人沉默的激动。
他见过亨利梅德这幅模样。
在布朗利王朝倾颓的那一日,这位首相被记者拍到的也是这样的神情。
比起遗憾,更像是迎来了久违的希望。
在希望什么呢……
克罗宁顺应内心本愿的驱使,最后一次扬起马鞭,追赶上去。
“当你回来登基后,你能受封我为骑士吗?”他装作玩笑似的开口,“不用太高的称呼,只要一个普通的荣誉骑士称号就行。”
阿尔米亚停住马,“只要?”
她笑起来,摇头道:“我的骑士,是只能忠诚于我,愿意为我付出一切,包括生命。你确定你能做到?”
她挑眉,抬了抬下巴,示意青年身后已经要跟上来的随从们。
他的身份是优势,也是拖累,他不能离开克罗宁家族而独立存在,他的生命也只属于他的家族。
“……那真遗憾。”他垂眸轻声道。
“一路平安,希望能在不久后的国王大殿见证您的登基。”
“自然。”阿尔米亚轻轻颔首。
“以及,这一次游玩,也请多加小心。”克罗宁抿紧唇,目光复杂的说道,“私生女莉莉丝不能违背出嫁的使命,但是波朗王朝的诺雅公主可以。”
“即使我杀死格尔郡伯爵?”
“即使你杀死格尔郡伯爵,等等,这件事还是要慎重考虑一下。”
阿尔米亚轻笑一声。
“不过那个向你请求联姻的贵族毛小子可以随便处置。”克罗宁道,“故意求娶遥远郡国一位不太出名的公主,还大手笔送来那么多卫道士,肯定别有所谋。反正他也不是格尔郡的第一继承者,死了也没关系。”
即使非继承者,但一个大贵族后代死亡也会引起惊天巨浪,然而克罗宁还是选择故意这样说。
即使阿尔米亚对这场婚姻也只是逢场做戏,他也如鲠在喉。
“好的,我会考虑你的建议。”阿尔米亚跳下马,往远处瞥了一眼,漫长的送嫁队伍正带着嫁妆往列车府赶来。
“就送到这吧,我的队伍要来了。”
她突然解下手腕上缠绕的卡门丝带,放进青年掌心。
“在此,我先预定你为我的骑士,当你能奉献一切,包括生命的时候再来找我。”
阿尔米亚抬眼道,那双浅褐色的双眸清晰倒映出他的影子。
克罗宁怔在原地,他的心脏不合时宜的迅速跳动,一声更比一声激烈。
“克罗宁骑士,拉尔曼郡就交给你了。”
年轻的,还未正式登基的女王如此说道。
她的声音很轻,举止随意,显得这句话像是随口说出来的,少了几分郑重和严肃。
但克罗宁知道,自己是彻底入迷了。
甚至想要就此抛下一切,不管不顾的追随她去。
他咽下复杂的情绪,嗓音有些嘶哑。
“……好。”
他是她的骑士了。
即使没有人知道。
*
“曼格号”列车缓缓启动,象征两国友谊与合作的棕色蒸汽火车发出悠远的鸣叫,下一刻,场景飞掠,视野成为一片残影。
阿尔米亚慵懒地靠着软枕,有一下没一下的搅动汤匙。
“小姐,您饿了吗,我这就去把这条鱼做了吧!”厨师马伦大叔摩拳擦掌,眼睛发亮的盯着车窗上那条丑陋的小黑鱼。
“看它恹恹的要死了一样,得赶在新鲜的时候片下肉来,刚好我发现这条大列车上有完整的厨房,厨具与配料应有尽有……”
厨师马伦对处理黑鱼有一种别样的执着。
阿尔米亚感受到一束强烈的求救目光落在自己背后。
“好吧,今晚吃鱼。”
她微笑道。
第119章 格尔郡(一)
夜晚, 点着精美蜡烛的餐桌上放着一盘鲜白的鱼肉片。
蘸料和胡椒放置一旁,雪白的餐盘边还夹着一朵紫色的小丁香。
“怎么不吃啊,是不符合胃口吗。”阿尔米亚优雅进餐, 夹起一块鱼片放入嘴里,细细品味。
“杀鸡儆猴!这是赤.裸裸的杀鸡儆猴!”黑鱼在水缸里呐喊。
“明白就好。”
阿尔米亚慢悠悠道, “我可是遂了某条鱼的愿远赴东南呢,但它还不愿意告诉我一些事情。”
她选择在即将登基的这个档口奔赴东南的格尔郡, 考虑了诸多因素。
作为即将上任的女王,她需要好好打探格尔郡的真正实力。
现存的七大郡国里最强劲的国家, 格尔郡目前在明面上展示的牌面过于简单,令她不安。
只要一登基, 旧贵族就会借用她的名义向新贵族开火,而新贵族扎根最深的郡国就是格尔郡。
毫无疑问,不久后她将成为与格尔郡贵族阶层争锋相对的傀儡女王, 即使她并不想表现的那么咄咄逼人。
其次,这条自述来历是杜莎湖的灾厄一直勾引着她去格尔郡,讲话过程中它常常闪烁其词, 语焉不详,令人生疑。
阿尔米亚想起了导致她生活巨变的罪魁祸首,一只伪善的萨能利奶羊。
即使现在不去,她也迟早要走这一趟。
希望银的头颅零件没有生锈。
至于海东青……怎么都是死不了的,它比她还要生命力顽强。
此时在大陆另一断的海东青:……
谢谢, 您终于想起我来了, 还记得这个故事的开端就是来找我吗……
海东青是一只鹰,活的比斯塔塔森林里最古老的枞树还要久, 她自来到斯塔塔就知道这件事。
阿尔米亚生长的比大多数孩子要慢,当她逃出塌陷的国王区后又经历了一段漫长且痛苦难捱的时光, 银就是那时找到她的,费尽千辛万苦才把她从那深渊般可怕的修道院带走。
几年居无定所,四处流浪的时光里,银带着她去过了不少地方,从偏僻遥远的传统部落北达布拉城,到繁盛富饶的大型城池博尔林格勒,从荒无人烟的边陲山林,到历史悠久的穹顶之城。
按照人类智商脑力来衡估,银无疑是最聪慧的那一层次,但若加上人情世故的考核,它只能表示遗憾。
阿尔米亚不太愿意回忆他们不断被骗,打白工,受冻受饿的悲惨经历。
好在他们终于有了足够的钱,买到了回斯塔塔的车票。
当银推开森林深处那座荒破城堡的大门时,它说:“城堡已经有两百年没有见过生人了。”
那会儿,海东青就吊在残缺的吊灯上,冷冰冰盯着她。
这是一只不好惹的鸟厄。
这是她当时的唯一想法。
银说她的母亲玛伊雅弥就是从这里出嫁的,阿尔米亚望着结满蛛网,四处长有比人还高的杂草的城堡表示怀疑。
这个荒败的建筑再怎么看,也像是几百年都没住人了!
而玛伊雅弥从出嫁到死亡,再怎么数也不超过五年。
银对她的疑惑没有解答,只是偏着机械脑袋想了很久,一缕白烟从它的中枢机关缓缓冒起。
阿尔米亚:……
“海东青是你母亲养的,它很想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