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尔曼郡的魔女_兰花螳螂【完结】(18)

  “走啊。”

  林雾听着她的冷淡口吻,又不免回想自己哪里的举动失礼了。

  用余光扫过那双玉色裸足,他皱了皱眉。

  看来要先去附近的村庄买一双适合的靴子。

  “咳,上来。”青年微微伏低身子,侧目看她。

  阿尔米亚刚想踩上积雪的足顿了顿,慢吞吞缩回来,轻巧地爬上青年的背。

  双手环住面前这道清瘦的脖颈,将下颌轻轻支在他的骨骼分明的肩上。

  清晰的雨后松林味道萦绕在鼻间。

  凝望着这人深邃淡然的眉眼,她才注意到对方的鼻梁骨侧面有一颗小小的痣,如同雪山顶化了的积雪下,裸露出来的荒凉山巅,点缀一样盛在冷隽的面庞。

  阿尔米亚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又开始困了起来。

  她打了个哈欠,湿意落在眼角,于是偏头往那雪白的衣襟蹭了蹭,整张脸埋在衣服里,声音闷闷的:

  “有事再叫我……”

  “……嗯。”

  几缕卷发从暗红色的斗篷落出来,轻佻地卷了个卷儿,再柔和地贴在他的侧脸。

  林雾本来想再说什么,但看着女孩已经闭上眼睛,呼吸渐渐绵长,只好打住话头。

  同时放缓脚步,冷硬的军靴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细碎的窣窣声音。

  ……

  **

  阿尔米亚这一场回笼觉睡得异常香,主要是阳光懒洋洋洒在背后,那人也一直稳稳地背着她,令她不禁回忆起自己过分短暂的童年。

  舒适奢华的摇篮椅,女人悠远空灵的歌声,温暖的壁炉,和弥漫着新鲜烤面包香的房间……

  都说由奢入俭难,阿尔米亚并不这么觉得。

  尽管拥有最原始的记忆,但那一小段奢靡富贵的生活给她带来的最主要影响只有对食物的苛刻追求。

  不过在斯塔塔定居后,她连对食物的标准都急剧下降了。

  从吃的好,到吃得饱,再到饿不死。

  真是可怜极了。

  阿尔米亚叹了口气,感慨自己坎坷波折的过去,顺便再预料了一波接下来的旅程有多么麻烦无聊。

  “怎么了?”

  林雾侧目望了她一眼,低声询问道。

  “饿——”

  阿尔米亚眉眼恹恹,拖长了音答道。

  她想念自己才囤了不少的牛肉脯,想念那几十瓶美味的果酱,重工制作的雪地靴和长袍,还有冻在雪地里的一大堆蒲旭草饼。

  林雾默默听着,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衣领扣子解开。

  “喝吧。”语气淡且直。

  阿尔米亚瞥了他一眼。

  长睫微垂,盖着薄薄的一层细雪,神情平静,貌似说出让人吸血的话的不是他一样。

  阿尔米亚自是很想再来一口的,她从未喝到过如此甜美诱人的液体,但是这人的面色快比雪都白了,她哪敢再不管不顾咬上去。

  一顿有和顿顿有的区别她还是能分辨出的。

  轻轻将头偏向一边,装作不以为意地说道,“咳咳,想吃肉,不想喝血了。”才怪。

  林雾却有点失落。

  德古拉族裔不是渴求血液吗,怎么能这么利落地拒绝送到口边的食物……

  难不成是他的血不合胃口。

  指腹悄悄揉了揉手腕处的伤口,微涩的感觉提醒着他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如果不喜欢喝他的血,那她会不会找其他人做交易呢……

  “等等——”

  阿尔米亚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无端联想。

  她居然看见了熟悉的家伙!

  悄声摸到腰侧的箭筒,拔出一枚箭翎来,左手搭起弓,借着青年的肩膀做力的支撑点。

  “那——”林雾刚想说话,却被女孩的一根手指抵住了薄唇。

  “别开口。”

  柔嫩的手指从唇边撤去,心脏也仿佛停滞了一瞬。

  他随着女孩的视线看去。

  阿尔米亚一只眼微眯起来,慢慢拨紧弓弦——

  一头失去了半边獠牙的麻纹野猪冷漠地与她对视。

  它们站在远处的雪松下,身后是一座低缓的雪山坡。

  那只经常和她作对的麻纹野猪领头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七八只幼小的猪崽,断后的是一头身形比它小三分之一的雌性野猪。

  如出一撤的背面花纹昭显着亲密的家族关系。

  麻纹野猪立住了脚,站在高坡上望着她,眼神里饱含深意。

  阿尔米亚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意思,她举着弓,缓缓往后拉弦。

  野猪的瞳孔缩紧,往前走了几步,将身后的幼崽挡住。

  但是就在箭要脱弦的那一刻,阿尔米亚的心脏颤了颤。

  她平淡地移开了眼,慢慢松开了拨弦的指节。

  “走吧。”

  阿尔米亚偏开头,平静地望着白皑皑的地面。

  这只和她作对了几年的麻纹野猪凝望了她许久,走时却微微低头,前足抬起弯曲,似乎仿照人类的仪式行了个礼。

  然后静静地转头离去,身后跟着的一串幼崽也跌跌撞撞往前奔跑。

  最后那头陌生的野猪也望了她一眼,轻轻离开了。

  不知不觉这头麻纹野猪也有家庭了。

  明明第一次见面时候这头厄,不对,彼时它还不是厄,只是头瘦弱的幼年野猪。

  一天几次在她的城堡边晃荡,随时猛冲进来抢夺她的食物,破坏她的药草地,再偶尔和海东青干一架。

  同时用它得天独厚的獠牙对她发起攻击,她的大腿和手臂现在还有它划出的深深疤痕。

  但是突然有一天,它变成厄了。

  看到她也不再莽撞的进攻,只是默默驻足离开。

  它厄变了,但还是带上里它的孩子与妻子踏上漫漫的迁移之路。

  ……

  “你当时说‘它来了’……是什么意思。”

  阿尔米亚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但那头残疾的野猪只是身形顿了顿,没有作答,慢慢消失在了雪地密林。

  林雾面色瞬间变冷,刚要掏出腰侧的手.枪,却反应过来枪早就落进裂谷里了。

  他皱眉看着野猪远去的背影,低声问道:“这是一头厄。”

  虽是询问,却是陈述的语气。

  阿尔米亚没有回答。

  他不赞同地摇头,“厄而不死,危害巨大,下次不能再放过任何一只厄了。”

  女孩沉默了许久。

  “……嗯,厄都该死……”

  后半句声音极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16章 拉尔曼郡(五)

  “厄会有人类一样的情感吗?”

  阿尔米亚把玩着青年翘起的一截碎发,随口问道。

  林雾想了想,“暂时还没有出现研究这方面的论文,但可以肯定的是,厄对人类无比仇视。”

  “厄以人类为食,报复并残杀人类,只听说过灾厄畸变一夜屠城的事,从没听过哪只厄有了人类般的情感,怜悯弱小放其生路的。”

  哦?那他此刻面前的自己不就是一个反例吗。

  阿尔米亚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个讥诮的笑容。

  她微微压下自己异样的神情,语气平静,“那你觉得厄是怎么样的呢?”

  “残忍,嗜杀,血腥。”

  青年的声线极富磁性,有一种古老贵族才会拥有的优雅腔调,但是他似乎不想让人发现这一点,总是沉下声调,冷冷地说话,那道似鸢尾花般的悠韵声音只会在略微激动时出现。

  此刻她环着他的脖颈,能感觉到这些词一个一个从他嘴里说出时,在声带划过的细微震动。

  喉结上下起伏,他继续冷漠地说道:

  “厄是大陆的毒瘤,是最无价值的生物,不对,它们连生物都称不上。厄是没有生机的,它们运动与静止的一切本源都来自被窃取者的身体。”

  “厄们极具报复心,如果你重伤它却不足以将它杀死,它逃亡后会时时刻刻注意你的动向,等待任何一个撕咬你的时机,只要你一踏出穹顶,就会被围涌上来的灾厄扑食。”

  “当一草一木陷入畸变,有了怪异的能力,它们便不再是以往单纯的事物,而是被厄占据了身躯。

  所以——

  你杀死一只圈养几年的羊,或者陪伴你长大的猎狗,一只通人性的雀又或者其他的什么生物的时候,不必伤心与手软,它们既然畸变成厄了,灵魂早已上升天堂,留在世上的只是罪恶的傀儡。”

  阿尔米亚玩头发的手指顿了顿,随后毫不在意地撇到一边。

  她低头,轻轻凑近男人的侧脸。

  “审判者大人好像很讨厌厄呢……”

  林雾略微不自在地侧过头去,躲避那道吐气如兰的气息。

  “白银帝国无人不厌恶灾厄。”

  阿尔米亚装模作样点了点头,“说的也是。灾厄恶心又丑陋,人人得而诛之。”

  “那你……刚刚问那头厄的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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