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尔曼郡的魔女_兰花螳螂【完结】(184)

  温尔德垂眼,望着襁褓里的婴儿。

  那双清澈无暇的眼睛倒映出长长的影子,尖长的圣帽和华丽的神袍随着眼珠的弧度被拉扯出奇怪的形状——是他自己。

  他一丝不苟将手洗净,滴水沾额。

  念诵出那些句刻印在灵魂深处的经文。

  “在那漫漫长夜,在那倾世之灾——”

  双手举起婴儿,视线由俯瞰变为平视,直到仰望。

  “神主降世,接住喜悦之泪。”

  婴儿大哭,泪水流淌,有几滴砸到他脸上,微微刺痛。

  温尔德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垂下手臂,将婴儿放入水中。

  象征神圣与纯洁的圣水漫过婴儿的脚踝,膝骨,胸膛……

  下一步,水将漫过他的脖颈。

  不出十秒,胸腔会传来沉闷的痛感,生出窒息的错觉。

  受洗者难以自控的想要浮出水面,但脊背和后颈会被人深深按住,径直撞向圣盆底部。

  镀银的受洗盆在装满圣水后,散发出一种铁锈般的味道,他曾经无数次抵撞盆壁。

  受洗盆葬过他的三颗牙齿和几次即将脱体的灵魂。

  当□□到达极限,也就是最后一缕空气被水压出体外的时候,神父才勉为其难放开挣扎的孩子。

  孩子们犹如暴雨前露出水面换气的可怜鲫鱼,手脚并用爬起来呼吸。

  但往往还没来得及换一口气,就再次被押溺受洗。

  ……

  温尔德把手掌放在婴儿颈后,一点一点往下押。

  水漫过婴儿的口鼻,他似乎还没意识到什么,那双眼睛仍然隔着水,一眨不眨的望着他。

  温尔德瞥开目光,继续押溺。

  ……

  圣盆终于传来动静,婴儿大力扑腾,掀起巨大的水浪,银盆也晃动起来。

  “……海水退却,神主拯救我们于撒旦之威——”

  他缓缓道。

  眼前挣扎的婴儿已经悄然换了个形象,一个只有五六岁大的男孩艰难扒住银盆,咽口咬紧牙,紧紧抓住面前牧师的衣袖。

  力道之大,牙齿嵌入银盆,鲜血从口里涌出,玷污了圣洁的圣水。

  “求求您——”

  话没说完,一股大力压住头顶,男孩再一次被打入窒息。

  ……

  婴儿大哭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唤醒。

  神父们敬畏的看着他。

  温尔德手指顿了顿,从盆里捧起婴儿的脸。

  他脸部涨红,近乎泛紫,唇部也隐隐青白。

  胸脯传来微弱的跳动。

  “这是一个幸运的孩子,处于生死之间才能更好的驱除恶魔,圣子阁下为其做的这场洗礼,一定能庇佑他一生顺遂。“

  婴儿被抱起,洁白的毛巾擦干水迹,重新裹入温暖的襁褓之中,不出几时,哭声就停止了。

  兰普伦萨的夜温偏凉,圣台上的烛火一颤一颤,灯芯摇摆。

  温尔德没有怎么听神父们在说些什么,他无意识捻搓着指腹,湿润的触感似乎在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事情。

  “阁下,您有哪里不适吗?”司铎犹豫问道。

  温尔德抬起头来,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从他曲线完美的眼睑顺着滑下来,在下颌垂落。

  司铎心头颤了颤。

  他联想到圣周游神仪式上,曾经有一塑玛卡莱娜女神的雕像,人们在朝她祈祷时,圣母雕像的脸庞忽的落下泪来,滴垂在雪白的手背上。

  极为美丽,却又象征不详,人们终究还是把圣母垂泪像搬进了深不见底的教堂暗室,再没有抬出来过。

  “沾上圣水了啊……”

  他面色如初,随手擦去了那颗悬泪。

  “神主降世,这是喜悦的泪水。”司铎露出微笑。

  温尔德沉默不语。

  他在回忆刚刚的某一刻,自己到底是想要溺死那个孩子,还是某个长久以来缠绕着他的影子……

  ……

  *

  深夜

  肩胛背骨生出熟悉的痛觉。

  那块熟悉的畸骨不安分的搅动他背部的肋骨,想从某一扇薄弱的肋节挣脱出来。

  但迟迟没有找到突破口,于是畸骨在体内横冲直撞,皮肉翻涌,全身的骨头都清晰作响。

  温尔德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

  他翻身坐起来,把床头的蜡烛点燃。

  蜡油融化生出的味道很潮热,尤其在兰普伦萨潮湿的雨季夏夜,这股气息挥之不去,令人眩晕,飘飘乎茫茫然。

  他凑近嗅了一口。

  “你又醒了。”他开口道。

  左手在床上摸到一根纤细的羽毛,曾经雪白的颜色此时有些黯淡,尾端泛黄,枯萎难看。

  没人回答他,但他知道自己在讲给谁听。

  “安分一点,现在的主动权在我手里。”温尔德把羽毛拿到蜡烛的外焰边,一眨眼,火舌已将羽毛舔舐干净。

  畸骨停止扩展。

  温尔德微不可闻的舒了一口气。

  他转头吹灭蜡烛。

  “格尔郡是个好地方,比拉尔曼郡气候宜人……”

  黑暗中,他忽的说道。

  “……也比神国更自由些。”

  他在心底看到一只雪白的怪鸟,拖着可怖的翅膀和尾羽,鸟朝他摇了摇头,金色的眼睛一片茫然。

  “不记得了是好事,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值得记忆的。”温尔德说道。

  被折磨的痛楚,被歧视的遭遇,受苦受难的回忆都有人替其承担,已经足够了。

  但若是把苦痛的回忆拿去,记忆里好像也剩不了些什么。

  怪鸟张了张喙,发出怪异的呕哑嘲晣。

  他张开手,抱住怪鸟的头。

  “再等一会儿吧……”

  柔软的鸟羽蹭到他的下颌,他能闻到它身上沉沉的死气。

  “如果那一次受洗,你能永远溺死在受洗盆里就好了。”

  温尔德轻声喃喃,面上带笑,手掌仍然抚摸鸟顺滑的背羽和柔软的绒毛。

  那双他最讨厌的金色眼珠子闭着,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听话吧,听话的孩子才不会被恶魔缠上……”

  怪鸟熟练的张开翅膀,将化为人类的自己包裹进去。

  看着沉沉睡去的人类,怪鸟偏头观察,有时会晃晃脑袋。

  近来脑海里常常出现一些画面片段,水月镜花般转瞬即逝。

  ……

  “圣子温尔德,你今天去唱诗班了吗?”

  年轻的牧师们在询问,“勒斯·弗劳尔牧师回来了?”

  少年摇摇头,“我没有见到他。”

  “好吧。”

  “他游历太久了,西庭这些唱诗班的班主之位即将变动,再不回来就要被免职了。”

  “特使们好像昨天刚回来。”

  “光明庭的特使还是济世庭的?”

  “自然是光明庭的,济世庭的那些位时常见不着人,连圣堂都冷冷清清。”

  ……

  牧师们交谈道,温尔德低着头,从一众白色长袍的人群里穿过。

  “等一等。”

  温尔德顿住,他不着痕迹张开手掌,理了理衣摆,掌心的汗迹顺势擦去。

  “把这封特快信放到你们班主的桌面上,他回来可以第一时间看到。”

  温尔德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的,大人。”

  他接过信,快走几步离开了那里。

  ……

  直到回到房间,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掌心的汗把信件打湿,皱巴巴的,捏成一团垃圾。

  温尔德坐下来,手掌随意抚平信件,拿起小刀挑开火漆。

  【尊敬的神甫大人,近日过的可好?

  我对此次的叨扰深表歉意。

  鄙人是神国托木斯克区新光市耕作的一位农民,拥有十几块土地和二十个佃农,神主庇佑,这些年风调雨顺,我们的日子一直安稳平凡,幸福美好。

  然而,最近托木斯克区的教会颁布了的新的赎罪令,按照律法,我们这些罪民要比往年多花两倍多的价格购买赎罪券,这对我的农场是巨大的负担,我们一时半会拿不出那么多的钱购买,农场每年的收成只能保证最普通的生活需求,没有能力攒下这么多张赎罪券的费用。

  有乡亲记起您来,您在七年前曾经到过我们这个偏僻的地方,负责监督当地教堂的修缮工作,虽然只停留了短短一月,但您仁慈的面容和温善的微笑都令我们记忆深刻。

  您能替我们向托木斯克的教会反映一下情况吗?

  请原谅我的冒昧,我们实属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当地教会拒不接待我们这群农民,由于没有及时筹措到赎罪券,我的土地被没收,一半的佃农都被要求苦役,进行赎罪……

  ……

  ——罪民阿列克书】

  “只是信众的请愿啊……”

  他轻声说道。

  他不太理解,为什么人们喜欢把愿景托付到别人的身上,没有血缘,没有交际,一位是神国的使者,一位是普通的信教徒,联系两者的只有那一丝微薄的,名为信仰的丝线,虚无缥缈,难以触摸。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