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尔曼郡的魔女_兰花螳螂【完结】(187)

  相反,对他而言,她令他感到平静,感到圆满,令他的歌声饱含情绪。

  “你是天生的唱诗者。”德里克大教堂的唱诗班班主是奥狄斯·阿博特神甫,他有着圆圆的脸和光洁的下巴,脸上时常挂着微笑。

  今天他也在称赞少年。

  “谢谢。”

  他知道自己的在这方面有一种独特的天赋,但他其实对唱诗并不热衷。

  他只是很久没有来见她了,他的心里感到不安。

  李道夫和奥狄斯·阿博特神父在窗边交谈,他就默默站在后面,目光似有似无落在圣堂里的雕像上。

  他在找寻达芙尔,但德里克教堂好像很少有女神的雕像,即使是圣周游神时,老城街道上浩浩荡荡的游神队伍,也没有几尊女神。

  他曾一塑又一塑细致的看过,没有一塑符合达芙尔的形象。

  “你想找什么呢?弟弟。”

  王储斯克利出现在教堂门后。

  “没有什么。”他摇摇头。

  斯克利挑眉,明明这人刚才的目光一直在搜寻什么事物。

  他也往下瞥了一眼,只看到许多雕像白色的头顶。

  “神父也夸你的嗓子好呢,为什么你在宫里的教堂不唱歌?”斯克利瞟了他一眼。

  这个走运和他一起成为李道夫教子的家伙,最擅长利用人们的怜悯之心谋取好处,看似安分守己待在一边,什么也没做,结果到头却总是令他倒霉。

  自从典礼那日后,他的生活没有一件事是称心如意的,就怪这个生母卑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简直比国王区那个魔女公主还要不详!

  “为什么,你不在宫殿里唱歌。”斯克利紧紧盯着他,又一次重复问题,仿佛这是件顶顶重要的事情,他迫切的需要得到答案。

  因为宫里的教堂没有达芙尔女神的绘像。

  林雾抿着唇,没有回答,目光垂下,落在脚边的花岗岩地砖。

  斯克利的脸色却猛地沉下。

  他认为林雾正在心底嘲笑他。

  几年前他曾经受过伤,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差点成了残疾,即使用了昂贵的药,腿上也永久的留下了痕迹。

  不仔细观察,谁也不知道他曾经是个瘸子。

  但这家伙肯定以此耻笑他。

  一只手伸出来,斯克利暴躁拽住他的衣领就要动手——

  “斯克利,你怎么从禁闭室出来了。”李道夫看过来,话语带着警戒意味,“亲王让你在里面祈祷一天一夜,为那些因你而死的可怜灵魂祷告。”

  李道夫微冷的目光落在背后,斯克利咬住牙,狠狠瞪了林雾一眼才松开手。

  “教父,我们只是在打闹。”他笑道。

  “是吗。”李道夫陈述道,“那你先回禁闭室祈祷完毕再出来‘打闹’吧,那些灵魂还在等待救赎。”

  “教父……”斯克利喊了一声,“那些人是罪有应得,我只不过是提前让他们赎罪!”

  “他们的罪是什么?”李道夫淡淡问。

  “是谵妄!”他大声道,“他们犯了七大罪里的贪婪和怠惰,违背主人的命令和意愿,还在背后犯下口业!不管得到什么结果都是应该的!”

  仆人倒茶时弄湿了他的衣襟,后来他随意惩罚了一下,却发现他们在背后编排他的不是,这当然是罪。

  惩罚之后做事懈怠,用自以为隐秘的目光交头接耳,发酵对主人的不敬,这也是罪。

  而管教不好仆人的主人是有损颜面的。

  他只好把这群仆人绑起来,一个一个推入火堆,让其他的仆人侍卫都看着,重新振作他身为主人的威风。

  “死是解脱,不是折磨。”李道夫说。

  斯克利飞快反驳,“我没有折磨他们!”

  他只不过是在人将死未死的时候,派人用水把火扑灭,一点一点剥除他们烧毁了的,融在肉里的衣料。

  这是帮助他们进行□□的洗涤,更纯粹的迎接圣光!去往天国!

  “安道尔骑士长,把王储带回禁闭室吧。”李道夫不再理会他,挥手招来侍卫。

  斯克利拳头紧攥。

  李道夫总是这样,不管他怎么解释都不相信他的话。

  当他被锁在紧闭室里不见光明的时候,他却带着那个该死的家伙到教堂里唱歌。

  “我会自己回去。”

  他垂着头说道,咬肌却用力到绷紧成线块,手攥住衣角,倏尔松开。

  “……请不要告诉父王,他最近因为南边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斯克利低声请求,一副心忧父亲的模样。

  南边的格尔郡正有起义军暴动,格尔郡亲王正忙着派人镇压。

  “嗯。”

  “我现在就回紧闭室。”他告别后就走下台阶,斯克利在心底数着台阶,到达二十三那个数字后,他停驻脚步,转身回头。

  这个角度窗边的人看不见他,他却能看清站在转梯长栏边的家伙。

  斯克利仰起头,左手捏住自己的喉咙,作出被施绞刑的人死时常有的神态,眼珠子一翻,吐出舌头,朝着那人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

  看到了吧,下次就将是这个死法。

  见转梯上那人迅速往后退了两步,斯克利终于嗤笑一声,哼着曲调古怪的歌离开了教堂。

  ……

  一切的事情总是有迹可循的,就像人们发现了一只蟑螂的时候,屋子的地板下已经藏了数不清的卵。

  斯克利后来的处处针对,致命的恶意捉弄,都在很早的开端就埋下了种子。

  直到他诈死,突然回到兰普伦萨,趁着白马郡和风车里郡开战的那段混乱时期,重新上位,才让这些敌意成为因果。

  “你这个披着我弟弟人皮的怪物,有什么脸面坐在我们菲尔德家族的王位上。”

  斯克利连着头发扯起他的头皮,语气冰冷,“还和我一样成为了教父的圣子,他这几百年来汲汲而营的伟大光辉都因你而破灭!”

  他脸色惨白。

  “在格尔郡的日日夜夜,你从未有一丝愧疚吗?撒旦在你耳边呼唤,让你这个恶心的下贱走卒回到他的身边。”斯克利在他耳边阴冷说道。

  他的话勾起他记忆最深处的回忆,很模糊,却又实际存在。

  “心安理得享用一切不属于你的事物,还想用一张人皮伪装罪恶的本体——”

  占据了别人的身体……

  冰冷的水漫过他的口鼻,双手被缚在腰后,脸压进盆中,视野变得一片黑暗。

  斯克利说的话也逐渐模糊。

  “……主教,他就在这里……是的,准备受洗了,我要亲自把那罪恶的灵魂从我弟弟体内抓出来……”

  “血都要流干了也没有黑絮,用银饰也没能杀死他,真是个怪物……”

  “好吧,比灾厄还要怪异,这样的东西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上。”

  斯克利在与人对话,但他的听力迅速消退,耳膜鼓动,只能感受腥腻的液体源源不断从耳道流出,顺着耳廓流到他的鼻腔和嘴里。

  他脑子浑浑噩噩,一直在重复那句话。

  原来……他是个恶心的怪物。

  “每一个完整的人,都是三位一体的,精神,心灵,肉.体。”

  斯克利居高临下,冷漠俯瞰那个深深勾垂着脖颈的男人。

  “精神,在这里。”蛇一般冰冷的手指来到他的鬓边,深深压入太阳穴,手指戴着的宝石扳指锐利无比,与太阳穴贴合时直接刺痛颅内神经。

  “心灵,在这。”尖锐的银匕被送进心脏,胸膛被人打开,呼呼刮起大雪。

  “肉.体,就是这具,你不该拥有的身躯。”斯克利突然大叫,“教父怎么会看上你这个家伙!整个格尔郡的人怎么都被这样的怪物蒙蔽!”

  “明明我才是正常的,我是独一无二的教子,是板上钉钉的王储!”

  “为什么……为什么……”斯克利丢开匕首,双手捧起他的头,“你看,我是多么优秀啊,我从小就以菲尔德家族为荣,以李道夫为荣——”

  赤红的双眸和诡异的激动令他此刻比灾厄更像怪物,但斯克利显然没能从水面的倒影发现自己怪异的模样,还在不断自言自语。

  “而这样的我,为什么就被抛弃了呢,父王为什么把传位诏书下给了你……李道夫,李道夫为什么还在念着你……”

  银匕不断进出,彻底成了一把血刃。

  林雾已经失去了大半知觉。

  “只有我是正常的,我是真正的人类,父王最爱的孩子。”

  斯克利缓缓站直了身体,仿佛先前疯狂的,激动的,病态的只是他的影子。

  “让我们把一切都拨乱反正。”他平静说道。

  视野的最后画面就是一张雪白的布蒙上眼睛,几道长长的影子站在他的旁边,每一个影子手里都拿着针一样尖锐的事物。

  神甫长长的白发垂到他的脸上,不带一丝温度的手掌捧起他的头颅,银针也从太阳穴扎入,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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