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往里探去时,衣袖上带的雨水也落到柜子里,她除了摸到一手灰,还摸到了几张锋利的白纸。
白纸被水迹泅湿,似有似无显出痕迹。
”又是新弄出来的什么密信法子……”
阿尔米亚懒的去看,见柜子里没有想要的东西,她坐回书桌前,思索依照那人的性格,他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到哪去。
暴雨紧随雷声落地。
……
“你去哪了……”
熟悉的声音出现。
“这话不该是我问你吗?”她冷漠道,抬眼时愣了一下,剩下的话被压回嗓子。
男人浑身湿透的走进来。
单薄的衣服清晰透出肋骨的形状,眼皮还挂着被石子擦破的血。
“我去找你了。”他说,没有管自己流血的手臂,而是拿起一旁的干净手帕,站在她的身后,给她擦拭还有些湿润的头发。
“刚刚后山的那个山谷出现山洪,我还以为──”
“令你失望了,我没能埋在那里呢。”
“你没事就好。”林雾并不理会她的反话。
一滴血顺着额角落下来,阿尔米亚皱眉尝了下,轻微偏头,男人给她擦发的手落空。
她注意到男人开裂渗血的手,血淤积在指甲边缘,像是脏污的泥。
“愚蠢。”
谁会站着不动等山洪涌来,更愚蠢的是居然有人会去徒手救人。
手指蜷缩,他默默把手帕叠好,放回原位。
动作之轻柔,更能衬的他接下来的话语冰冷。
“你这段时间又去过庄园旁边那个废弃的祷告室吗?”
“……”
她最讨厌这类地方。
“茉湖的方伯作为郡国亲王的旁系,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有想过原因吗?”
林雾走到书桌边,垂眼看向那支被折断的钢笔,他沉默了一会儿,给断裂的钢笔盖上笔盖,又从手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锡兵。
见阿尔米亚不作反应,他像是自言自语继续说道:
“他们在这,最主要的目的,不是看守边境线,也不是与世无争,相反,他们怀有隐秘的目标。”
林雾把锡兵放在她面前。
那是一个有点破漆的锡兵,只有拇指大小,盔甲斑驳。
它握着把锈掉的剑,昂着头站在桌子上,寒碜又自豪。
“他们看守着一个曾经在位三天的合法亲王。”他说。
阿尔米亚抿唇直视他。
“在格尔郡亲王还没正式成为亲王时,他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率先得到国王的批令,宣读成为亲王,但很不幸,他是个低能儿,智力和两岁小儿一样,仅仅在位三天就因政变下台,格尔郡亲王上位后本来想处死他,但被李道夫拦下了,于是麻雀山上多了一座名为普列顿利的空坟。”
林雾缓缓说道:“他被装进稻车里,带到偏远的庄园,又被关在庄园废弃的祈祷室的地下,一关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足以抹杀一个人在世上的所有痕迹。
“亲王避暑时也曾带上斯克利和我,有一次,斯克利打破了我的头,为避免我告状,他随手丢给我一个他玩坏的锡兵,那是我得到的第一个玩具。“
他捏了捏桌面上锡兵的手,把它摆正。
“后来不知怎么我也犯了错,被他们带到祈祷室关紧闭,我在那里待了三天三夜,快要饿死的时候,从地下传来声音——”
是那个废弃的低能儿亲王。
“他从地面夹板塞给我发霉的面包,微笑地看着我,他的眼睛是那么的澄澈,脏污的脸也不能掩盖他眼底的亮光。”
没人教过他说话,但他自己学会了背诵圣经,每次有人来给他送食物,他都会祈求对方给他念一遍。
他在那里找到了心灵的平静。
“我把我那个破烂的锡兵递给他,他高兴极了,像是得到什么珍贵无比的宝物一样,我忍不住落下泪来。”
林雾还记得当时他那兴奋的眼神。
年仅二十多岁的废弃亲王像个孩子一样,他放下手里的稻草娃娃,嘴里不停的祝福他。
他一遍遍给他背诵圣经,这是他知道的最优美的语言。
“所以这次来,我是想要亲自送他上路。”他说。
阿尔米亚冷笑一声。
锡兵的脸正对着她,眼珠子也掉色了,毫无焦距望着空气里的某个方位。
阿尔米亚厌恶的把它拍倒。
“这几天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林雾坐在她面前。
“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父王冒着暴露的风险,宁愿把他关在深不见底的地窖,也不放他离开,他在茉湖庄园的地下,外面只有一个守卫,只要打开那道锁,外面就是空阔的天空和自由,而二十多年来,他就一直呆在阴暗的地下。”
他把锡兵重新扶正。
“后来我明白了,有时候自由也伴随着巨大的代价。”
如果那个废弃亲王没有被关在这里,而是出现在光天化日下,亲王的拥簇者很快就会将他绞死,折磨他,欺凌他,他的人生只会更加悲惨。
林雾垂眸。
就像他一样,曾经以为逃离神国就是获得了自由,却没想到,其他的不幸也在等着他。
外面的天空没有想象中开阔,人生就是一段段不幸的积累起来的,只是对比起最先开始的那一段记忆,后来的看起来没有太过糟糕。
所以他这才能坐在这,和她平静地说着话。
在动荡不安的局势下,再自由的鸟儿也偶尔需要拘束起来,不然就会被飞溅的炮弹擦伤翅膀。
“你做什么!”阿尔米亚惊呼一声。
她的手突然被绑住,银色的细链绕过手腕,像戒指一样缠在指间。
但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居然令她难以挣脱。
林雾沉默地给链子上锁,之后又当着她的面,把钥匙烤溶。
勒斯弗劳尔牧师把他拘在唱诗堂里,他不甘束缚地跑出来,才会发生之后可怕的事情,由此见自由并不总是带来美好。
但凡那一天,就那一个下午,他安分一点,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不想失去你……”林雾抱着她的头,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斯克利的所作所为已经在他心底掀起阴影。
危险无处不在,他不想重蹈覆辙,眼睁睁看着自己珍爱的事物又被毁灭。
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作为独立的个体存在。
“现在放开我,我们还和以前一样。”阿尔米亚眯了眯眼睛。
林雾轻轻摇头。
“很快的,就这一段时间,等到我们回去的时候,没有人会威胁到我们。”
阿尔米亚侧了侧头。
“谁?”她飞快思索林雾在格尔郡布置的政令。
“我早就说过,‘诺雅公主’的处境总是很艰难,但总有人想要让你回到那水深火热的地方。”
他从隐蔽的地方拿出一份报纸,折断的钢笔还能出水,笔尖在纸上划过一条不规则的墨迹。
阿尔米亚面色微沉。
看来变故是在中心区。
“那位小姐将你的角色扮演的很好,看行程轨迹,她应该已经挣脱了亨利先生的控制,带着起义军到达了白马郡。”
”起义军!?“
阿尔米亚不可置信,弗莉达不应该还在养伤吗?
短短几天时间发生了多少事情!
“是啊,她的起义军和风车里郡汇合,正在攻打白马郡的城池呢。可惜战略出错,损失惨重,白马郡还颁布了悬赏她的头颅的最高悬赏令。”
阿尔米亚大声喊道,“马上就是胜利纪念日了!风车里和白马郡怎么还不停止战争!”
“利益面前,纪念日又算得了什么。”林雾说道,“你参观过兰普伦萨道约翰苏军校吧,那里的年轻士兵们已经迫不及待踏上战场了,所以不久前,我决定试一试这把刀,我交代他们,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清除一下郡国内部的蛀虫……”
他把她攥紧的拳头打开,给银链边缘缠上棉花。
“清理过后,他们也会去支援白马郡的战场。”
阿尔米亚咬紧牙,“支援战场?你想把这群年轻的家伙送到战场?他们是端得起枪,还是能从炮弹火线里穿过?是能随时记得带上防毒面具,还是一个个都能丢几十米远的手榴.弹?”
“我的军队不像风车里郡那群少兵团,他们都受过良好的训练。”
“这不能掩饰你拿一群孩子去送死的事实。”阿尔米亚冷冷道,“因为议会和教廷的压迫,你拿不出铁十字军,却想着利用军校的学生去替你打仗。”
“我在你眼里总是这么刻薄。”林雾闭了闭眼,他不想在此时告诉阿尔米亚一切真相。
“就当我是撒旦的刍狗吧……”
窗户和门都被死死钉死,在这个雷雨夜,屋内的氛围沉默死寂。
阿尔米亚不断尝试挣脱银链的方法,甚至用牙去咬,除了崩出一口血别无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