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当他们来到第一重城门地下,面对紧闭的大门时。
没有任何侍卫把守,城墙上的哨塔也空无一人,她的侍卫多次前去叩门,也无人来给他们开启城门。
阿尔米亚平静道:
“炮手准备——”
她轻轻扬起手。
“放!”
炮弹砸向这座老城,兰普伦萨三百年的城门被三枚重型炮弹轰开。
忠于历史的城门在这一刻只能门户大开,卑微的迎合时代的洪流。
圣约苏大教堂,菲尔德家族给神主的谢礼。
子弹与大炮,她给神主的赞诗。
颤抖的地面与飞溅的灰尘惊起她的碎发,她的嘴唇紧抿出血,林雾看到她骤紧的拳头和颤栗的背脊。
他轻轻牵住她的手。
他想起,她曾在战场上的炮火中穿过,灵魂天然地害怕炮弹的声音。
但阿尔米亚的脸上仍然是面无表情,看不出一丝情绪,旁人更不知道炮弹曾经对她产生过的阴影。
阿尔米亚反扣住他的手,嘴角微勾,眼尾流露出嘲讽的神情。
“不必担心,炮弹的碎片影响不了我们。”
这处城门无比偏远,身后连市集都没有,几乎不会有市民路过,尤其是在这个时间段。
“让我们看看神父们夹着尾巴躲在哪里了。”
她讥讽的对象正站在不远处。
她丝毫不惧牧师们冰冷的目光,推开车门,提着裙角优雅下车。
挺直的脊背如同利剑。
“回去告诉你们的教会长——
如果下一次再关闭城门,我会把教堂的钟溶了做炮弹。”
她回到车内,冷声道:“进城。”
轿车开动,缓缓入城。
隔着车窗,他能见到神父们板的铁青的脸。
林雾有一瞬间愣神。
这群总是逼迫压榨他的神父,似乎并不是那么的无所不能……
*
入城只是第一重关卡。
教廷与议会的压迫还在后面,为他们设了重重困难。
继位仪式的准备不断出错,神父们咄咄紧逼,声称由女人代替继位违背纲常。
“那换一个继位的地点吧,我觉得德里克大教堂就不错。”阿尔米亚支着头,轻轻敲了下桌子。
神父们脸色骤变。
“不行,圣周游神时,德里克受损严重,现在还在补修。”
“可哪一座教堂的天花板上还绘有女神达芙尔的画像呢?”阿尔米亚勾起嘴角。“亲王染病,我是现目前的唯一合法继承者,如果在女神的见证下进行继位仪式,不满的民声也会少一点吧。”
“从来没有女人代替继位的先例!”
“格尔郡是世袭亲王,继位者只能由菲尔德家族所出!”
“你是拉尔曼郡的公主,恕我们冒昧,您的立场和身份是天然的劣势。”
议会大臣们坐在神父下属,听见神父们的话也附和起来。
“当初您与菲尔德伯爵的婚约是斯克利伯爵一手促成的,本来他的联姻人选另有所属。”
毕竟谁也不知道斯克利会被暴.动的群众围攻绞死,一向不被看好的林雾居然会继位。
斯克利在一摊画像里随意选出来的女人,如何能成为格尔郡的统治者。
尽管压低了声音,阿尔米亚仍然不可避免听到了关于她过往经历的揣测。
辛辣讽刺的言语攻击对她毫无影响。
阿尔米亚拍了下桌子,场面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在她的身上。
这位公主在一进城的时候就展现了她惊人的政治天赋,她对局势的理解令人心惊,复杂的格尔郡势力立场仅仅被她用几句简单的话语披露清楚。
教廷和议会同时认知到,这并不是一个他们能掌控得了的人。
于是他们尽可能给她下绊,就待她犯下某个不可挽回的错误时,鼓动民众把她推上绞刑台。
“既然继位的流程难以继续,那我们不如先处理一下其他的事情。”她抬了抬下巴,仆从立即拉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
“尊敬的帕尔默神甫说,不久前约翰苏军校里的年轻学生’暴.动‘,他们的思想受到了郡国外势力的影响,将有牧师们来给他们做心灵净化。”她拿着指挥杆,漫不经心抚摸上面的花纹。
“铁十字军迅速把这群军校学生镇压,没有任何一人伤亡。”她撑着桌子,平静发问:“心灵净化后,这群学生被管关押在了哪里?”
大臣们脸色微变,含糊道,“就是普通的监牢,他们很快就会被放出来的……”
“一群军校学生,年轻又单纯,总是容易听信谣言……”
“什么谣言呢?”阿尔米亚微笑,“是神父窃国的谣言吗。”
帕尔默神父率先摔杯站起来,“放肆!”
阿尔米亚目光幽深,“这句话该我对您说吧,只不过一个小小的教堂司铎,居然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阿尔米亚用指挥杆轻轻戳了下他的胸口,“您的神袍一尘不染,看起来比提苏的雕像还要圣洁呢。”
“这是无端由的谣言,说出这样话的人将会下第七层地狱。”神父直视她,冰冷道。
阿尔米亚点点头,”这样的谣言总是层出不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呢。您看,现在国内的矛盾如此激烈,民众也生出来反心,我们不应该着重处理这些事吗?”
她走回地图,用指挥杆敲击某一个板面。
“那为什么,圣鸢尾军队还要援助其他郡国,使我们腾不出手来处理自己郡国的纷争?”
听见她的话,场内尖锐的氛围缓缓散去,大臣和神父们都笑了起来,对视一眼,笑容带着嘲讽和轻视意味。
看来对这位公主还是过于高估了,她还没摆正自己的位置,看清周围局势。
圣鸢尾军队本来就是格尔郡四支军队里最薄弱的一支,只听从统治者王室的命令,这些年来甚至已经被其他军队挤兑的留不住军备,用的枪支还是五年前淘汰的那一批款式。
只有林雾和那个死去的斯克利伯爵把他们当作自己的护身符。
”谁知道呢?”大臣不屑的笑道。
“林雾殿下的决定,我们也无从质疑。”
“您今晚回寝殿,说不定可以劝劝他——”
几道眼神葆有深意从她全身上下打量而过。
阿尔米亚冷冷的扯了下嘴角。
“我今晚回去,好好问问他。”
她一字一句道,浅褐色眼眸闪过野兽般的光芒,缓缓从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扫过。
在这样的目光下,大臣们下意识感到不适,咳嗽一声,挺直腰背。
“是啊,得好好问问……”
“您是最了解他的。”
……
御医带着神父的口谕来为林雾诊治。
面对脸上的红疹和高温不下的身体,他们只能束手无策站在两旁。
“像是三十年前爆发过的一种高热病,有概率会传染给亲近的人。”
“这种病常伴随着高烧不退,只能用强药压制,如果没有好转,患者可能会长期昏迷淌汗,最终……死去。”
“现在能下药吗?”阿尔米亚问。
“只能尽量,那场高热病带走了帝国数万民众的生命,最后还是神主显灵,让疫病的源头停止。”
“主啊……”
看见他们又开始念诵赞歌,阿尔米亚皱起眉头,挥了挥手。
“下去吧,写好药方再过来。”
“遵命。”
阿尔米亚缓缓把手从被褥里收回来,指尖被热气熏的绯红,像是在樱桃烟熏酒里泡过一遍。
“怎么,在外人面前紧张?”
林雾把脸别过去,耳根子红了一片。
她,她居然当着御医的面……在被子底下玩弄他。
他不太想用这个字眼。
他自恃的本性不允许他在这样的场合发出奇怪的呻.吟。
阿尔米亚撩起他汗津津的头发,眼帘也晕开雾气,半垂着,不愿看她。
“看,他们连靠近你都不敢,害怕被传染,却又轻而易举给你诊下绝症。”
她轻拍他的脸,“我可怜的亲王殿下,有谁会担忧你呢,只有我罢了。”
濡湿的掌心贴在他的额头,抚摸他的脸,又顺着线条的走势一路划过,这就是他高温不下的源头。
“今天我不过提议,把继位的地点换做德里克教堂,他们就大叫着跳起来……”阿尔米亚放轻声音,状似呢喃。
“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吗,在那个教堂最深处的秘密圣厅,你见过那里的东西吗?”
林雾眼睫颤了颤,他被银链缚住的手悄悄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阿尔米亚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我从来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那么多的圣柱,洁白的,由珍贵的大理石雕刻而成,一尊尊,一塑塑矗立在那里,仿佛撑起整个城市的穹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