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尔曼郡的魔女_兰花螳螂【完结】(25)

  阿尔米亚拍了拍手,冷眼看着从阴影里出现的那人。

  “不过是一串烤焦了的尸体而已,怎么火气这么大呢?”

  来者语气轻浮,上扬的尾音幽咽婉转,轻轻叩在对方的耳畔。

  先前在马路对面见着的小男孩已经将报童帽摘下,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眼尾流转,略带狡黠地看了一眼女孩,不过在听见那人轻微一哼后就果断收回视线,垂低着头将轮椅慢慢往前推,顺便掖了掖盖在男人双腿上的珊瑚绒毯。

  佛西整好以暇地坐在轮椅上,左手伸出搭着扶手,那手腕处的兽牙链子幽幽发着光,雪白雪白的,甚至将他的皮肤衬出了一股久病孱弱的青色,但是指甲又尖又长,红得发亮,和他原本的皮毛颜色相得益彰。

  阿尔米亚瞟了一眼他垂到地板的尾巴,如焰火般耀眼的红尾被绞去了大半截,但仍有那么长,带着数不尽的伤痕。

  她没什么兴趣探究一只畸变的狐狸的过往。

  “你和那头羊什么关系。”

  阿尔米亚直视那双狭长的眼睛,冷静发问。

  “小伙伴死了你也不伤心一下吗?”

  狐狸佛西假意地抹了抹眼泪,露出一种惋惜的神情,“它连临死前都在呼唤你的名字呢,喊得嗓子都哑了,却只能徒劳地看着自己的翅膀一截,一截被烧掉……”

  阿尔米亚看着他不说话。

  “真是个冷心肠的人。”

  佛西也不自讨没趣,懒懒地往后一倚,将手伸直,靠着火取暖。

  “不知道你给它喂了什么迷魂汤,嘴比铁甲兽还硬,什么都不肯说。”

  阿尔米亚心不在焉地想,海东青能开口说话就怪了。

  转身也找个椅子坐下,弾着落在斗篷上的煤灰,悠悠开口,“你想问它什么话?”

  “还能有什么。”佛西只手托腮,仔细地凝视着她,“当然是问和你有关的事情了。”

  “我?”弹煤灰的手顿了顿,阿尔米亚眉间微蹙。

  “我们好奇你很久了,阿尔米亚。”

  狐狸望向她的眸子格外深,明暗晦涩,像是有一轮旋涡盛在里面,蛊惑引诱着人类自甘堕入。

  “从你诞生在这个世界的那一刻,无数的眼睛就落在你的身上。”

  阿尔米亚缓慢地掀了掀眼皮,这个地下空气太沉闷了,燃烧的木柴与煤炭味熏得她想要流泪。

  “你们可真够执着。”

  她轻偏着头,嗤笑一声。

  第20章 拉尔曼郡(九)

  她一睁开眼就能记事, 但她觉得这是习以为常的事情,直到有个一岁多的孩子坐在她旁边却只会咿咿呀呀学语并嚎啕大哭时,阿尔米亚皱了皱眉, 觉得对方可真蠢。

  每天都很无聊,无聊到数摇篮上缀着多少颗珠子, 或者侧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分析他们话语中的意思, 又或是不动声色打量今天来看望她的人身上的配饰,脸上的神情, 皱眉与微笑的幅度,平静与悲伤的频率。

  对外界的好奇并不影响她假装一个哑巴婴儿。

  现在看来不管是她伪装成一个普通人类, 粗犷的矮猎人,或者其他奇奇怪怪的种族,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她第一次见到厄应该是在那个初春, 是一群低级的潜伏厄——热爱住在墙洞里的耗子。

  耗子偶尔偷油和面包,最喜欢偷的是沙拉酱和泡咖啡的方糖,看起来和普通的老鼠没什么不同。

  在发现这群耗子聚在墙角开会之前, 阿尔米亚是这样认为的。

  她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将头偏向一边继续睡,反正潜伏厄那么弱,对她没什么影响。

  结果一睁眼就被裹在襁褓里,摩擦着地面移动, 下面是一群耗子托举着她, 准备将她丢入烧的滚烫的油汤锅。

  事情以被人类发现,耗子惨死而告终。

  第二次也是类似的场景, 只不过从耗子变成了一群鸽子,艰难地叼着她的被子, 想把她叼出房间,叼到天上。

  落幕是一锅鲜美的鸽子汤。

  第三次换了一条蟒,它藏在珍贵的花瓶之中,趁人不注意想咬住她的脚把她带出去,但她连皮都没擦破,静静地看着人们把它切成蛇段晒干,和鲫鱼干混在一起拿去厨房。

  ……

  直到起火前的那一次,它们才真正得手,将她偷出了房间,阴差阳错改写了她被活活烧死的结局。

  她静静等待着将她带出来的那只狗下一步动作,只见它仰头一呼,无数双幽绿的眼睛从黑暗里冒出来,远处的火势迅速蔓延,但它们并不逃跑,反而咧嘴龇牙,看着她像看到了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腥臭的涎水淌到地上,厄狗们伏低身子,前后爪死死抓着土地,战斗一触即发。

  她终于搓了搓手掌,撑着地面站起来,取下脖子上戴着的幸运日项链,反手就将最近的一只狗勒死。

  这一次,她改写了一下被吃掉的结局,尽管从那么多张血盆大口逃出来,她负伤累累几近断气,但她还是活下来了。

  城头游士有一则爱讲的异闻故事,粗鄙的马夫在荒野捡到了一个神秘的女人,她肤如凝脂,乌发如云,只要坐在板凳上唱一首歌,就会有高贵的贵族来递给她一块金子当作打赏,于是马夫日日夜夜逼迫那个女人唱歌。

  第一年她为他赚了上百辆豪华的马车,第二年是一块稀有的宝石,第三年是一座城池……第十年了,全世界都听过了她的歌声,再也不会感到惊艳了,也不会再给她打赏。

  相反,他们害怕这个女人,因为她日日夜夜歌唱,却总也不会疲惫,皮肤如同十年前初见的那般吹弹可破,唇红得像喝了人血。

  她热爱唱歌,唱了几十年都不累,她还想继续唱下去。

  马夫早已经把十年间赚的钱挥霍干净,他脑子一转,又推出了一门生意。

  歌女用歌声勾走了每一位听众的一截寿命,用以维持她的年轻貌美,只要付给他一块金子,他便从歌女的身上割下一块肉,食之便能延年益寿。

  一时间,全城再次趋之若鹜。

  这个故事挺单调的,阿尔米亚是这样觉得,只不过那个讲故事的游士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一双手只剩下白色泛黄的骨头,脸颊深刻凹陷也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貌美,这给阿尔米亚留下了不菲的印象,也顺便记住了这个单调无聊的故事。

  那些厄对她也是类似的趋之若鹜,难不成她的肉也能延年益寿?

  阿尔米亚很长时间坚信这个猜测,不过流浪了一年又一年,再没什么灾厄盯上她了,她也就忘了自己曾令灾厄们多么疯狂。

  此刻狐狸正睁着一双狭长的眼睛望向她,阿尔米亚偏了偏头,不再继续回忆。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她有自知之明,除了一身奇怪的似厄非厄的血肉,她并没有什么能拿出手的东西。

  佛西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闪烁了一下。

  “不要把我想的那么功利,虽然我确实是。”

  他招了招手,示意身后的男孩将新鲜出炉的烤肉端出来。

  阿尔米亚垂着眼皮看向面前那一片金黄欲滴的肉片,刚刚才揉碎了一具烤焦的尸体,着实没有胃口。

  佛西也没顾她吃没吃,自己施施然拿着刀叉品尝起来,时不时再喝一口热西丽茶,完美配合油腻的主餐。

  阿尔米亚少有的安静等待对方用餐,她端着一碗热乎乎的茶水,抿了一口,慢悠悠打量着地下环境,当然主要的注意力还是放在那条狗身上,它的目光太强烈了。

  佛西终于放下了刀叉,笑眯眯看着她,“怎么,对转叉狗感兴趣?”

  阿尔米亚瞥了他一眼,“它很敌视我。”

  “当然。”佛西耸了耸肩,“你身上有它讨厌的人类味道。”

  他顺手丢了片烤肉到滚轮里,那只狗撕扯着项链埋头,把烤肉叼进嘴里,即使为此付出了满脖子被勒出的鲜血的代价。

  “这只狗的上一个主人是酷爱吃烤肉的守城兵,但是人不可能随时呆在厨房里翻转烤肉,只好装了只狗进滚轮里,用它不间断的奔跑牵着卷带不停翻转肉片,最后形成美味的食物。”

  他闭着眼睛摇了摇头,“人类并不觉得它是一只狗,相反,它成了一个还算实用的工具。”

  “我想把它放出来,刚取下锁链没几天,它就没精打采得快要死去了,只好又把它放进轮子里当转叉狗,它的狗性已经磨灭于机械的劳作,只是个轮子的零件了。”

  阿尔米亚慢吞吞坐直了身,这话一出才勉为其难地扯到了一点主题的边。

  “你呢,想成为人类的工具吗?”佛西眼尾轻提,抬了抬下巴,“像这只转叉狗一样。”

  “我对你并不熟吧,狐狸。”阿尔米亚支手托腮,“我的立场和你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佛西低低哂笑了一声,再抬头又是一副轻佻的模样,“人类不可能一直和厄保持目前的僵持局势的,你该多多为自己的未来思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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