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他的背影格外萧瑟,露出的大半截脚脖子冷得发青,估计已经冻得失去知觉了,迈腿动作僵硬而沉重。
这是个隐患,巨大的隐患。
她不能给自己留下这样的失误,要知道将军常常丧命小兵之手,蚊子也能咬死大象。
阿尔米亚左脚一勾,轻而易举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军刀,是先前在狐狸那顺的。
她隐秘身形,跟着那人的脚步前离去。
……
芙拉镇西北处是以前的贫民窟,但是仁慈宽厚的梅乔上尉继任城主职位后,用税收和财政援建改善了这一片的房屋,将废转煤渣堆砌的低劣屋子推倒,修成了一栋栋整齐划一的红顶平民房。
芙拉镇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常有官兵来往,尤其是铁十字军和审判军团,他们也常常驻扎在红顶平民区旁,芙拉镇的西北部早已经是军民融合的居民区,以往的贫民窟成为历史。
加西亚的哥哥马克是在斯塔塔出生的,那里习惯了自给自足,经济并不发达,而芙拉镇背靠一条四通八达的官路,交通方便,贸易出众,尤其是有许多沟通大城市的机会,比如距离最近的普鲁涅市——拉尔曼郡的第三大城市,坐落西南边陲。
于是马克刚刚成年就离开斯塔塔,选择到芙拉镇发展一番事业,并结识了年轻貌美的蔬菜大商的女儿麦莉。
麦莉本属于富裕家境,家里是附近村镇最主要的蔬菜供货商。但是拉尔曼郡的雪一年比一年大,冬天越来越漫长,她的父母选择听从来自国王区的游士的话,没有多加考察就贸然采用了新出的棚顶种植法,最后连绵的酸雨让所有心血付之一炬,不幸破产。
面对众多债主,麦莉的父母留给她一笔财富后就选择吞煤自杀,之后马克向麦莉求婚,主动入伍,选择了去风险与收益极高的危险畸变区做任务,在债务还清不久后,他却死在了那个畸变场里。
不过即使马克没死,麦莉也早就背着他和他的上司军官勾结到了一起。
加西亚不太愿意将人想的那么坏,但他又无法控制自己去猜测是否是麦莉和军官共同谋算了马克,毕竟他的哥哥马克很英勇,也很善良,他是拉尔曼郡那一年获得“英勇西丽花勋章”的八个士兵之一,只要再熬一两年就能走上光辉的青云仕途。
“多谢您的顺风车~”
女人娇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又尖又细,但好在年轻的声带将嗓音润了个色,对于某些人颇为受用。
身穿军式制服的中年男性搂着麦莉的腰,不知凑到她耳边说了什么,麦莉低低笑了起来。
两人依依不舍地吻别,仿佛连天都看不下去,突如其来地打了个惊雷。
“快回去吧,估计芙拉镇又要下酸雨了。”
“嗯~”
轿车尾气洒了半条马路,也难为男人能把车开进这么狭小的巷子。
“看什么看,你回来的早还不知道做饭吗!”麦莉提着新买的衣服,面色不善地朝着加西亚走来。
至于为什么坐车的她反而比步行的自己晚到家几个小时,这是一个不能明问的疑惑。
“今天卖饼的钱呢?”
加西亚一层一层翻开报纸,露出里面装得整整齐齐的硬币和纸币,刚想给她数一遍,就被女人一把夺过。
麦莉随意地数了数几张面值大的钱,心底估摸着有了个数,她轻飘飘瞥了一眼少年,“你没私藏吧?”
加西亚连忙摇了摇头。
“那就好,谅你也不敢。”说罢,她就将所有钱都拿走,进了门后遥遥喊了句,“不用做饭了,快去准备明天卖饼的面团——”
加西亚蜷了蜷脚趾,使其不那么僵麻后才往厨房的方向走动。
不能抱怨,不能奢求。
麦莉给他一口面包吃已经很好了,要知道斯塔塔那么多逃出来的流民现在都无家可归,大冬天里只能睡在山洞里,吃点雪解饥呢。
他起码……还有屋子住。
主卧突然传来一阵悦耳的音乐,加西亚知道那是一种名为拨号机的东西,可以连着遥远的距离听到对方的声音,是麦莉的军官情人在前天的生日送给她的。
斯塔塔从来没有这么先进的东西,他当时好奇地摸了摸,就被罚了一晚上的紧闭,守着马克的一堆废弃的军甲蹲在地窖里,看一只只蟑螂成群结队搬运进来带着油气的煤渣滓。
它们比他更像是这里的主人,也比死去的马克更熟悉这个家。
斯塔塔爆发厄潮后,他亲眼看着母亲被撕成碎片,她用生命拖延出三分钟让他逃跑的时间,让他去投奔芙拉镇的哥哥。
直到他没日没夜跑到了芙拉镇才知道哥哥已经去世了,而麦莉并不想和他们分享马克的抚恤金,两年来也没有写信告诉他们马克死亡的事实。
加西亚觉得眼睛有点干涩,他蹲下来捡了团雪,放在眼皮上镇凉了一会儿。
“加西亚——”
麦莉突然喊他的名字,他心里无来由的恐慌起来。
“你过来一下。”女人从卧室出来,看到还磨磨蹭蹭呆在大门外的少年,眉间不悦地皱起,但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又舒展开来,露出了一种虚伪的和颜悦色。
“还没吃饭吧,我这里有新鲜的面包和热茶。”
麦莉笑着看向他,加西亚嘴唇动了动,但没说什么,默默朝她走来。
麦莉终究还是难以忍耐少年的缓慢动作,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往客厅里走,也不管在雪地里奔跑了几天几夜来到这,又总是冰冷地蜷缩在墙角的那双腿能不能适应她的手劲。
“我和卡兰叔叔可是为你操碎了心,这几天都在考虑你的事情。”麦莉笑盈盈地坐在沙发上,一手托着白色瓷杯,一手轻抚杯盖,把茶面的热气散去。
加西亚低着头,没有看她,也没有回话。
麦莉皱了皱眉,她把茶放下,继续开口,“你想参军吗,像你哥哥那样,哦,我不是说他的遭遇,当然参军是有一定风险在的,但是收益非常可观。”
她轻飘飘略过风险的阐述,而将重点放在收益上,“你的哥哥是一位勇敢的军人,他被授予了拉尔曼郡荣耀的西丽花勋章,在没有拿到这道嘉奖之前,他每个月的收入就将近这个数了。”
麦莉给他做了个手势,似乎希望看到少年眼里的意动,但她失望了,加西亚一直垂着头,露出的半截脊骨脆弱而单薄,这是和她的亡夫马克截然不同的。
她匆忙地收回视线,抿了口茶说道,“成为军人是拉尔曼郡的小伙子们不二选择,杀死十只低级的厄就能升军士,杀死三只中级的可以再升一阶,如果你足够勇敢和智慧,将地狱级的厄的头颅带到众人面前,你会得到无尽的荣耀。”
“这一切都奖赏分明,前途光亮,你可能也很想继续马克的事业吧?”她继续说道。
加西亚颤了颤眼睫,抬眼望她,“我愿意。”
比起在危险中奔赴一个虚无缥缈的前程,眼下的寄人篱下更令他绝望。
麦莉满意地点了点头,拿出准备已久的保险单和一系列文件,“现在来签署一下名字吧,受益人写我的名字,毕竟——你也只有我一个亲人了。”
加西亚一笔一划地在签名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他也没有仔细看的必要,不过再最后一页时,羽毛笔尖顿了一下。
“没成年也能入伍吗……进入他所在的那个兵团?”
麦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平静回复,“当然,大畸变初期都有童子军,现在也有类似的少军团,等你两年后岁数够了,也足够勇敢,就能进入金徽章兵团了。”
加西亚点点头,将签好的文件合上,递交给她。
“我去厨房了。”
“等等。”麦莉叫住了他,“这几天就不用去卖蒲旭草饼了,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告诉我,我给你买来放进行李里。”
想到即将到手的一笔巨款,麦莉忍不住露出点笑意,但很快把这股神情压下去,展示出一派忧心忡忡的模样。
“这两天你想在家里休息也好,或者去芙拉镇上逛逛也行,不用担心其他的问题,到时候卡兰叔叔会亲自送你上车的。”
麦莉有点担心她与卡兰的关系会使得少年产生什么芥蒂或反骨,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卡兰是城主的二把手,最是以公正严明出名的了,你不要对他有什么误会,我和他……我和他只是在你哥哥去世后才在一起的。”
加西亚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他还是从沙发上起来,低声说道,“我想再做一些蒲旭草饼,如果有斯塔塔流浪到芙拉镇的人能吃到一张熟悉的草饼,可能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麦莉心底突然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像是悔意。
她眨了眨眼,将这股感觉压下,又恢复成一贯的虚伪笑容,“你记得把蒲旭草饼的秘方写一份出来,以后我也好跟着配方做饼子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