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米亚揉了揉多奈头顶上的呆毛,“来我背上吧。”
她将多奈放到背袋子上,乍一看像是她头顶着一只羊,不过也没差。
突然失重使羊害怕,战栗了许久,阿尔米亚只好抓稳羊腿,希望能给它一点安全感。
这个奇怪的姿势开始于平静的杜莎湖面,终结于海东青的“鹰飞蛋打”。
……
“阿尔米亚!你为什么会牵一头羊回来!”
海东青不会开口说话,但阿尔米亚通过它对羊敌意的眼神,和一系列暴躁的动作,在脑海中预演出了它想说的台词。
“海东青你冷静点,它只是一只羊,可以给我们供奶喝的羊!”
海东青表示不理解,并叼走了一大片羊毛。
多奈瞬间从一个造型不羁的羊变成了一只造型前卫的羊。
像是突然年老了二十岁。
阿尔米亚心疼地摸了摸它的地中海,她本来想等这圈毛变长后拿来织围巾的。
“咩~”
羊的叫声很凄厉。
又是几簇羊毛被咬掉,海东青目光冰冷,直视着躲到阿尔米亚身后的家伙。
“海东青,再这样下去,你就会变成一只真正的厄了。”
阿尔米亚摇了摇头,“我们要学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暴躁会让灾厄更加顺利地接管我们的身体。”
不久前才徒手捏爆一瓶果酱的阿尔米亚如是说。
山羊躲在女孩身后,朝着振动翅膀的鹰勾起了一个似是嘲讽的笑容。
海东青看着那张羊脸,怒气攀升!
它一定要告诉阿尔米亚,这只羊是个坏家伙!它在装纯!
海东青再次趁着在场人不注意,瞬间伸爪,在羊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血痕。
山羊的目光一时冷极。
长条形的瞳孔收缩,透露出碾人肌骨的寒意。
海东青被这目光震得悬在了半空中,动作僵硬。
“海东青,这只是一只普通的羊。”
阿尔米亚抚平凌乱的羊毛,口吻冷淡,“今天晚上你守门,多奈暂时睡在你的房间。”
在她的抚摸下,山羊适时露出脆弱的神情,微垂着头,轻轻用脸去蹭她的手掌。
“咩~”
阿尔米亚又安慰了它几句,虽然知道羊是听不懂人说话的,但她希望自己友好的声音能减轻它的焦虑。
焦虑的羊产出来的奶口感不好,这是她多次考察得到的道理。
虚伪的羊!装纯的羊!
海东青在心底破口大骂,山羊没一只是好东西!
阿尔米亚想在一个坑里跌倒两次吗!
那年是什么东西走进她的穹顶,放进来厄的!
海东青不愿再看,直接用翅膀捂住眼睛,跳到门口去蹲着守夜。
……
湿寒的霜雪从地窖的门板缝隙里钻进来,即使有穹顶笼罩也不能抵挡大自然的风雪。
阿尔米亚潦草地找了些柔软的草团铺在房间地板,取下羊脖子上的绳套。
多奈刚“咩”了一声,一个冰冰凉的东西就放在了它的身下——
阿尔米亚从小用到大,擦得发亮的陶瓷杯。
来处是银带着她流浪的第一年,在某个大户人家乞奶时得到的附赠。
“我渴了。”
阿尔米亚双手托腮,目光发亮。
“香香甜甜的奶水怎么弄?需要我帮你吗?”
她站起来绕着山羊走了两圈,羊背上的毛可疑地抖了两下。
堆积在屋角的鬼脸树枝突然开始窸窸窣窣移动,许多细碎的声音传入脑海。
阿尔米亚瞟了它们一眼。
“安分点,别打扰我们的新伙伴睡觉。”
树枝上的鬼脸作出更加夸张的笑容,很是讥诮。
阿尔米亚眼尾微沉,随手抱了几捆起来丢入壁炉。
细微的呐喊声伴随着熊熊火焰焚烧殆尽,墙角的树枝们终于安静了点。
她干脆将羊牵到壁炉边安顿,说不定就是屋子不够温暖才不产奶。
伸手捂了捂哈欠,活动了一下脖子,却还是压不住卷上来的困意。
今天去赶集少有的饱餐了一顿,她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饱食餍足的感觉了。
抱起新买的有柔软棉花味道的被褥,阿尔米亚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间。
睡眠是留住美好感觉的可靠方式。
壁炉里的柴火还在劈哩吧啦作响,地窖外正在迎接纷飞的大雪,白噪音是夜晚最好的礼物。
海东青一直警惕地盯着山羊,但随着夜渐深,眼皮不断耷拉,最终合拢。
……
极深的夜里
安静小寐的山羊缓缓睁开眼睛。
熄灭的柴火末梢深黑泛红,留有余温。
它凝望了片刻余烬。
直到最后一片红色的暗光消失,鬼脸树枝以彻底的残骸躺在壁炉里后,山羊才重新合上眼。
***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阿尔米亚将地窖打开,几分温暖的阳光斜射进来——少有的冬日暖阳。
她连忙拿起扫帚和铲子爬出去,将不远处的一块雪地打扫干净,搭上合适的木笆篱架子。
“海东青,你也来帮帮忙,去把那些湿了的手套、围巾叼出来搭在架子上晒晒。”
阿尔米亚一边将那床潮湿的被子平整展开晾到架子上,一边吩咐道。
“你的小毯子也该拿出来晒晒太阳,我总感觉它要像我的奶酪一样长出蘑菇了。”
阿尔米亚左手臂搭着顶厚实的兔毛毡帽,右手举着长长的熊皮大衣,是她昨天去赶集时候穿的,上面沾满了化了的雪水,边缘角的绒毛都被打湿,凌乱地贴在皮上。
海东青撇过头去。
它的小毯子可不像那恶心的东西一样会长蘑菇呢!
每次使用它都很仔细,不让毯子沾到一丝灰尘。
“别磨磨蹭蹭了。”
阿尔米亚随手勾起海东青藏在柜子里的小毯,随着大衣一起挂在了外面。
不!!
海东青迅速掠了出去,它好不容易才在小毯的每一处留下自己熟悉的气味。
“看,已经有灰色的毛茸茸了!”
阿尔米亚将毯子抖了抖,捏着一角向海东青展示。
不可能!它心爱的小毯子什么时候被弄脏的!
海东青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团霉菌。
阿尔米亚又走下梯子,一手捞起屋里休眠的机器人,将它放置在空地的背靠椅上。
机器人的零件老化泛黄,潮湿又加剧了它的衰败,她拿出昨天在铁匠铺定制的工具,蹲在地上开始尝试为它修复。
“咩~”
地窖里传来多奈的叫声,阿尔米亚没有去管。
她打算做一个开明的家长,让孩子自己去解决矛盾。
海东青是一只有分寸的猎鹰,它知道该怎么做的。
……
“有分寸”的海东青一脚踩上多奈的脸,尖锐的喙直直戳向它的眼睛。
这只羊不仅虚伪还很懒惰!
它都在忙着叼衣服出去晾,这只羊居然还在屋里打盹!
海东青愤恨地剜了它一眼。
它居然睡的还是壁炉边的绝佳位置!
可恶至极,昨晚上就该把它赶出去冻死在外面!
多奈“咩”了几声却没引来主人的关注,它嘴角微沉,用坚硬的羊角去击打鹰的腹部。
海东青不甘示弱,指甲从爪子里伸出,死死地勾住羊的皮肉。
混乱中,鹰羽和羊毛飞了一地。
看着自己珍惜的优美尾羽被羊扯落,海东青静止片刻,气氛压抑。
一刹间它急掠向前!
山羊嘴角上扬,勾起轻蔑的笑容,羊蹄一转便闪身错过,让鹰直直冲入炽热的壁炉灰中。
“你们在干什么?”
女孩冷淡开口。
第8章 诡吊的羊(八)
阿尔米亚提起裙摆,站在地窖楼梯边,唯一的光从上方照进来。
她的面容镀金般明亮,侧影优雅,甚至显出一分神性。
像是他收藏过的一幅济世神女图。
海东青突然想起自己那个死了几百年的某一任主人。
不过阿尔米亚可不会救世,灭世还差不多。
“最近你很暴躁,海东青。”
阿尔米亚眉头微皱,“下午你和我一起出去打猎。”
她心底隐隐感到不安,上一次这种阴郁的心情出现是在博尔林格勒之战前夜。
阿尔米亚的感知十分敏锐,敏锐到在某些时候几乎能称之为预示——
对必定发生的不详之事的预示。
靠着这种天赋,她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博尔林格勒之战死了二十万人,她是少有的幸存者。
在第一声哨与死亡的尖叫响起之前,预感驱使着她挣脱死神的镰刀,远离了最危险之地。
但是那种感觉被她牢记在心,此时看着海东青的模样,她却毫无根据的再度回忆起那可怕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