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啊,他对生意还一窍不通,好在我娘家多年经商,我耳濡目染也略通行当。于是我们从最基础的纸张做起,再到笔墨砚台,一样一样摸索着打理,有了四宝斋,也有了尘儿。”
叶饮辰沉默片刻,道:“他可曾提过从前在夜国之事?”
女子追忆道:“提的很少,偶尔才会说起。不过每次说起时,都像是困惑不解的神情。”
“困惑?”叶饮辰连忙追问,“何事困惑?”
女子搜索着记忆中的片段:“只记得他说过,有些事他实在想不明白,可旧主有言在先,他应当遵守约定。”
“什么有言在先?遵守什么约定?”叶饮辰连连追问。
女子摇了摇头:“这些他从未多说,最初我也曾问过一次,他却闭口不答。”
林安想了想,道:“夫人,桐君可曾留下什么从夜国带来的物件,像是书信一类?”
女子再次摇头:“老爷刚来景熙城时,只带了从前多年的积蓄,别无他物。”
言罢,她看着面前男子有些恍惚的神情,忍不住问:“两位这么年轻……莫非,是我家老爷在夜国的旧识?”
叶饮辰没有答话,只从怀中取出三锭金子,递到女子面前,道:“今日只带了这么多,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尘儿用吧。”
女子吓了一跳,金子可比银子贵重十倍,家中生意虽然蒸蒸日上,她也从未见过有人一次出手这么阔绰。
她一愣之下才道:“谢谢,不过,我不能收。四宝斋生意不差,我会送尘儿上最好的书院。况且,老爷这些年从不谈论往事,我想,他也不会愿我收下故人的钱财。”
叶饮辰沉默片刻,又向怀中掏去,道:“那么我给你一件信物,日后若有难处,你便——”
女子淡笑着打断了他的动作:“两位能对老爷惦念至今,我已十分感激。我和老爷一样,都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敢和贵人多有牵扯。”
叶饮辰的手一僵,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林安转向叶饮辰,轻声道:“我还记得空桑曾言,桐君总说,下辈子要做个儿孙绕膝的富家翁,你看,他的愿望其实已经实现了,你不必强求再为他做些什么。”
女子会心一笑,向两人盈盈一拜,柔声道:“多谢两位来看老爷,我还要看尘儿习字,先回去了。”
言罢,便缓缓转身,步履仍旧沉静温婉,几步隐入院中。
林安看着女子的背影,感慨道:“桐君其实很幸运,有这样一个外柔内刚,聪慧贤淑的妻子,还有一个天真可爱的儿子。我想,虽然他没能活到白发苍苍,大约也无遗憾了吧。”
叶饮辰掩去心头那一丝怅然,侧头看向林安,微微一笑:“你好像比我还要了解他。”
林安耸了耸肩:“当局者迷,你也是关心则乱。”
叶饮辰挑眉:“那么,作为旁观者,你可从桐君那句话中看出什么?”
“有些事他实在想不明白,可旧主有言在先,他应当遵守约定。”林安将那句话低声重复了一遍,思忖道,“所谓‘旧主有言在先’,自然是你父亲生前给他的命令。
难道,是你父亲让他留在楚朝,不要返回夜国的吗?而桐君虽然对此困惑不解,却仍然听命行事,留在了景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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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叶饮辰眸光微凝:“可是, 父亲为何不让桐君再回夜国?当时一定发生了什么……”
林安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可惜桐君已死,你父亲给他的临终遗言, 已经无从知晓了。”
叶饮辰轻轻呼出一口气, 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树冠, 语气低缓:“不管怎么说,桐君果然没有背叛,还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我应当为他高兴。”
“你说,他是不是也在望舒坪许过愿?”林安有意开解他,半开玩笑道。
叶饮辰看向林安,两人相视一笑。
一阵风吹过,银杏枝叶沙沙作响,一片新叶从高枝上旋转着飘下, 好似一只跳跃起舞的蝴蝶, 轻轻落在林安发上。
叶饮辰抬手, 林安一愣,便感到发丝间转瞬即逝的触感。
他将叶子捻在指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看到这个, 你就没有想起点什么?”
“什么?”林安不解。
叶饮辰轻哼一声, 自袖中取出一支发簪,正是那支熟悉的白玉双叶簪。
林安自然一眼认了出来。
这发簪,叶饮辰前后送过她相同的两支, 一支是在除夕夜让执素送来,已不知被她搁置到了何处。
另一支则是在行宫,他亲手给她戴上的。后来她离开时, 便随手摘下,留在了那间临时借住的屋里。
“这个怎么还在你那?”林安问。
“你还好意思问我?”叶饮辰没好气道,“我倒想问你,怎么这件礼物就是送不出去?”
林安理直气壮道:“自然是因为无功不受禄。”
“那你现在一直帮我查案,已是有功了。”叶饮辰将发簪递出。
林安想了想,抬手接过,将发簪收进袖中。
“为何不戴?”叶饮辰挑眉,却并不等林安答话,自己接道,“你怕陌以新看到,会误会我们两个。”
林安摇了摇头,缓缓道:“他不会误会,从前是我误会了他。”
叶饮辰微微眯眼,对于她的话并不尽然明白,却顺水推舟道:“既然不是怕他误会,又为何不戴?”
“这支玉簪的造型,取自叶笙给你绣的那枚香囊,它代表叶笙对你的心意。你也知道我不是叶笙,虽然我与她样貌相同,却不能再占用她的情感。
不过,朋友送的礼物,这次我会保管好的。”
叶饮辰若有所思,道:“我不过是看那图案不错,又与你有些渊源,便命人打造了。你若不喜欢,再换个别的给你便是。”
“那可得等我下次有功再说了。”林安唇角一扬,迈步向前。
叶饮辰摇头笑笑,亦步亦趋地跟上,在她身旁缓步而行。风吹起他指间那片银杏新叶,他忽地将它凑到唇边,轻轻吹出一段旋律。
曲调虽然简单,却婉转悠扬。
林安侧头看他一眼,目光微讶:“你还会吹树叶?”
她自然听说过吹叶的技法,可他手中这片叶子未经挑拣,不过是风中偶落的随意一片,竟也被他吹得清越入耳。
叶饮辰将叶片随手一丢,道:“还记得初见时,我曾念过一句诗吗?‘无歌吹落叶,一饮尽良辰’——这一句,是我在密牢中写的。
那一日,夜沽月登基,普天同庆,即便在密牢中,也隐隐听得到几声鼓乐。
那一日,连给我送饭的差役,都因为赴宴吃酒,晚饭少我一顿。
我环顾四下清静,心情一好,便吟了句诗。”
林安暗自一叹,他讲得轻描淡写,甚至诙谐调侃。可那时,他身陷囹圄,饥寒交迫,是何等寂寥悲惨?
所谓落叶为曲,不过是困兽的一丝慰藉罢了。
她没有显露半分怜悯,只道:“若无歌声,便吹落叶为曲,只要饮一杯酒,便可尽享良辰——这一句,倒是洒脱超然。”
叶饮辰哈哈大笑几声,道:“牢里没有酒,我饮的是发馊的菜汤。”
他没等林安开口,便接着道:“不过前一句倒没说错——密牢外有棵老树,偶尔会有叶片自通气口飘入,久而久之,不论是嫩叶、老叶,还是半片残叶,我都能吹出一曲半调。”
林安轻叹一声,劝慰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
叶饮辰却摇了摇头:“心里越是怕什么,才越应当想个透彻,等有一日想起时再无波澜,便是当真不怕了。”
为了克服曾经的阴影,他将恐惧放在心口日日摩挲,直至血肉结茧,疼痛钝化,最终麻木无感。
林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强大到能够碾碎心底最深的恐惧,却也狠心到能将自己困于梦魇之间,反复折磨。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自己都如此狠心,难怪能手刃叔父?”叶饮辰挑眉看她。
林安沉默不语。
他轻笑一声,转开视线,负手道:“我这双手,杀过许多人,包括我的一众血亲。当初,夜国朝局之所以迅速平定,多半都是被我唬住的。”
林安看着他。他的外表的确很有欺骗性,看起来洒脱肆意,神采飞扬,行事却是雷霆万钧,杀伐狠厉。那种由杀意锻出的锋芒,被他用笑意掩藏得天衣无缝。
她微微侧头,看了眼包扎干净整齐的右臂,缓缓开口:“我的伤,是你为我包扎的。”
叶饮辰自嘲一笑:“所以,你不好意思说我的坏话?”
“我是想说,你的手能杀人,却也能医人。”林安平静道,“你的确够狠,可是,你对身边的人都很温暖,对桐君,空桑,执素,当然,还有我。
所以,不管你经历过或是做过什么可怕的事,我也不会怕你的。”
叶饮辰忽然不说话了,与他相识至今,他还从未这样沉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