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_枕一梦【完结】(165)

  林安看着他,神情有些担忧。调查父亲之死,本已是沉重之事,而眼下更又突闻,父亲竟是死无全尸,身首异处……

  饶是他再处变不惊,也难免收到冲击。而如此惨烈的死状,又怎会是“急病身亡”?

  地上的男子见叶饮辰神色剧变,也不知是否还要再说下去,一时手足无措。

  “继续。”叶饮辰哑声挤出两个字。

  男子唯唯诺诺地接着道:“燔柴炉顶上满是血迹,我吓坏了,连滚带爬地跑下去,一路奔回山道。彼时先皇仪仗早已上山,只因前序礼制尚未完毕,暂未登顶九重台。我找到亲卫首领,悄悄禀报了此事。

  大人深知事关重大,连忙带人先行查看,而后便急报了先皇。再然后,整个祭天流程都停下了。

  后来我才听说,祭天队伍集结之时,便发现夜君缺席,只是吉时耽搁不得,仪仗还是按时启程了。

  而我在燔柴炉上所见的尸首,竟然……竟然就是夜君……”

  叶饮辰双拳紧攥,咬牙道:“再后来呢?”

  男子哭着摇头:“再后来,此事要封锁消息,除我之外,其他知道此事的都是先皇心腹,所以,我被关了起来。后来,皇上登基,又过了几年,夜国也换了两任国君,此事早已淡去,我才被放出来。”

  林安心中一动,此人目睹了如此骇人的场面,竟还未被灭口,足见先皇与皇上虽手握重权,却并非草菅人命之辈。而这个男子虽然被关数年,也着实算是命大了。

  陌以新此时道:“你清晨打扫完九重台,是何时离开的?距离后来折返发现尸体,中间相隔多久?”

  男子拭了把冷汗,道:“卯时前便打扫完了,约莫半个时辰后折返的。”

  也就是说,那具尸体,正是在这半个时辰中,出现在九重台上的。

  而尸体被发现时,距离祭天仪式正式开始,也只有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了。

  陌以新又问:“尸体可有其他异常?”

  “我、我没敢细看……”男子哆嗦道,“不过后来先皇传我问话时,我听到随行太医对先皇禀报,说尸体上没有其他伤痕。”

  叶饮辰上前一步,冷冷道:“都说完了?可有遗漏?”

  男子吓得一个激灵,生怕自己哪里说漏了,忽然又叫道:“还有,还有,听说那天山上有一个侍卫失踪,可能是撞见了什么,被杀人灭口了……”

  想到自己若早折返片刻,便有可能落得同样的下场,男子背后又冒出阵阵冷汗。

  叶饮辰沉默不语,男子忙又跟着道:“说完了,我知道的真的都说完了!”

  “今夜之事,你最好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男子忙不迭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小人还想活命!”

  叶饮辰单手放在嘴边呼哨一声,只片刻,执素又飞了回来。

  他有条不紊地将男子重新捆好,装回麻袋之中,扛起来轻身腾跃而起。

  林间顿时恢复一片寂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几人这才摘下蒙面,夜间的空气愈发透出凉意。

  林安看向叶饮辰,目光中是关切的询问。

  叶饮辰面上仿佛凝了一层冰,察觉到她的眼神,只道:“我没事。”

  陌以新看着林安目光投去的方向,眸中似被刺痛。在人群中,他早已习惯先去搜索她的身影,他们的视线总能在半空交汇,四目相对的一瞬,便是默契无声。

  而现在,她的眼光看向了另一个人。

  叶饮辰转过身来,眉心紧锁:“如今更加可以确定,我父亲果真是为人所害。当年送回夜国的所谓遗体,根本只是替身而已。”

  陌以新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道:“据忘音所言,先皇是为了不引发战事,不得已才以病逝将此事压下。”

  林安思索道:“那也就是说,先皇从天牢调出那名与你父亲年岁、身形都相近的死囚,便是为了替换遗体,从而伪装成病逝?”

  叶饮辰的神色愈发凛然:“移出死囚发生在我父亲出事前半个月,可见此事是先皇早有预谋,他便是杀害我父亲的真凶!”

  “等等。”陌以新此时开口,“凶手将死者陈尸于燔柴炉顶,还布置成那样一副骇人景象,手段极其张扬,几乎有恃无恐。若非那个偶然折返的小厮,此事早已举世哗然。

  倘若真是先皇所为,他后来又为何想方设法封锁消息?前后所为,自相矛盾。”

  叶饮辰虽因父亲的惨死而情绪激荡,却非蛮不讲理之人,方才一时意气下定结论,此时却也不得不承认,陌以新所言的确有理。

  他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那么天牢死囚之事又如何解释?”

  陌以新摇了摇头:“此事并不简单,在那些显而易见的疑点之下,还藏着更多难解之处。最首要的问题是,老夜君究竟是在何时何地遇害的?

  他前一夜才与忘音分别,次日一早便未现身祭天。若他是在山上被杀,那他有何理由撇开队伍,独自先一步上山?可若他是在别处遇害,凶手又是如何将尸身带上山的?”

  依礼法,祭天队伍到开阳山脚便要弃马下轿,步行登山,只有皇上、皇后与太子可以乘辇。可即便是辇,也藏不下那么大一个成年人。

  陌以新继续道:“第二个问题,凶手为何要留下虎头刀,制造出如同斩首处决一般的现场?如此含有宣泄情绪的杀人手法,往往是仇杀,何人会与老夜君有如此深仇大恨?”

  陌以新没有说出口的是,燔柴炉本是放置祭品牛犊之处,凶手却将老夜君陈尸此地,说是宣泄怨恨已太过轻巧,这根本就是将人比作牲畜,彻头彻尾的羞辱。

  “我父亲怎会在楚朝与人结怨……”叶饮辰眉头紧锁。

  “还有,我们这几日查遍了对于那次祭天的记载,档案中说,祭天之所以中途停止,是因为老夜君突发恶疾骤然离世,先皇在开阳山上随即公示了老夜君的亲笔遗诏,后来第二日才将祭天仪式重新完成。

  将这些官方记载与小厮所言两相对比可见,先皇在得到老夜君被害的急报后,几乎是立即拿出了遗诏,这又是如何做到的?”

  叶饮辰语气更为低沉:“那么,这些要从何查起?”

  萧濯云略一犹豫,道:“祭天当日,山上有数位将领负责带兵巡查与护卫,其中一个便是时任大将军的我父亲。那天,父亲麾下有一兵卒失踪,追查许久,却始终没有下落。

  现在看来,此人应当正是那小厮口中失踪的侍卫。

  也许,我可以试着去问问父亲,他毕竟参与过追查,想必知晓一些事。反正盈秋的身世我们已经翻出来了,我想父亲也不会再反对我们查下去。”

  叶饮辰沉默片刻,道:“多谢。”

  林安向萧濯云问道:“盈秋近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这几日,她每日都去照看嬷嬷,也将与母亲相见之事告诉了嬷嬷,嬷嬷也一直在开解她。”

  叶饮辰默默听着,沉吟道:“今日听到的这些事,先别告诉她。”

  萧濯云一怔之下方才明白,叶饮辰是在护着这个妹妹,不愿盈秋知晓亲生父亲那般惨烈的死状。

  萧濯云会心一笑,却摇了摇头:“盈秋宁愿吓哭,也会选择知情。”

  叶饮辰一愣,目光微动,终是轻轻点头。

  ……

  次日,相府。

  萧濯云估摸着下朝的时辰,来到父亲书房拜见,身边跟着双眼微红的楚盈秋。

  果然如他所料,盈秋听他讲完当时的情形,没忍住哭了一通,却还是要坚持跟着查下去。

  书房中,丞相正伏案忙于公务,闻声抬头,看见两人,便皱了皱眉:“公主怎地像是哭过?”

  楚盈秋微微低下了头。

  丞相顿时双眉竖起,一拍桌案:“是不是这个逆子又令公主不悦了?”

  萧濯云险些崩溃。

  楚盈秋忙道:“不是的,不是濯云的错……”她略一犹豫,抬眸望向丞相,语气一瞬收敛,“丞相,我……我知道我的身世了……”

  萧丞相一怔,片刻后才叹息一声:“你们……唉,又是何苦。”

  “我的亲生父亲,是十年前死于开阳山九重台的老夜君。”楚盈秋一字一句道,“丞相,我虽从未见过父亲,但身为女儿,还是想为他查出当年的真相。”

  萧丞相面色微变,讶异道:“你们怎知他死于何处?”

  萧濯云接话道:“父亲,我们一直在调查此案,已经有了些眉目。但当年先皇为了免于争端,将事情压下,许多内情我们无从得知,唯一的办法,便是找当年的知情人询问。

  父亲,我们知你是那日巡防将领之一,后来还亲自调查了兵卒失踪一事,所以我们来求问父亲,对于那件事,可还有何了解?”

  萧丞相眉心微蹙,沉默不语。

  楚盈秋上前一步,诚恳道:“伯父,求你将知道的事告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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