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就在这一刻,林安感到一只手猛然拉住了她的手,给了她一股向后的力量。
叶饮辰如此及时地赶回来了?
她来不及多想,只知这便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本能般地抓紧了这只手。而这只手,也决然地握住了她。
向后的力量骤然加大,林安整个人被生生扯回,堪堪脱离了坠落的边缘。她还未及松一口气回头去看,便有一道身影从她身侧一闪而过,竟是向山崖外径直扑去。
在这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林安看到了她在这个世界最熟悉的一张脸——
陌以新。
林安没有坠落山崖,她的心却在这一刹那轰然跌了下去。她颤抖着张开双唇,却因惊骇而失语。
那阵急促的脚步声仍回荡在耳边——她忽然明白了,是陌以新,在远远看到她跌向山崖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
他的脚步从未如此快过,那是他要救她的决心。
他的确拉住了她,却因疾冲的惯性和她坠势反拉的力道,无法控制地向前甩去。
那股将她从死亡边缘向后拽回的力量,是他在那个时刻的全部力气。
“大人……”林安颤抖着张嘴,却不知是否发出了声音。
她没有去想陌以新为何会在这里,也没有去想他为何会以命相搏来搭救自己。
恐惧与绝望已将她吞没,她的眼前一片黑暗。黑暗中,她只看到一个笑容,紧接着,便感到方才还紧紧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此刻在迅速挣脱。
“不要——”林安尖叫一声,猛地反握住陌以新的手,不让他有机会逃开。
“放手!”陌以新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安自然毫不理会,回过神来的她已经全神贯注,方才那股力道和片刻的缓冲让她得已稳住身形,她一意孤行地抓紧了陌以新的手。
陌以新的身体已经完全跌出崖外,而林安在随他一起向外冲去的瞬间,用左手奋力抓住了巨石底部的一处凸起,一只脚也及时勾住了地上的一根藤条。
虽然半个身子也滑到崖外,却让两个人的身形终于停在了这里。
林安使出了全部的力气,感到右臂撕裂般的疼痛——那处刀伤刚快要好,恐怕因为巨大力道的拉扯,血肉又被活生生撕开了。
右臂上的纱布已经因为雨水的冲刷和肌肉的紧绷而松脱,一寸寸滑落,露出的伤口在风雨中鲜血汩汩,染红了她的袖口,也染红了她紧握着的那只手。
“安儿,放开。”陌以新沉声道。
“不要!”林安咬牙喊出。
石头表面本就光滑,被雨水打湿后更是容易脱手,林安右手紧紧抓着陌以新的手,左手拼尽全力扳住石头上的凸起。
她知道,如果只靠脚下勾住的一根藤条,很难支撑两个人的重量,所以她必须拼尽全力不放手。
“大人,你抓住我!”林安喊道,几乎是在哭求。
陌以新的手早已完全放开,丝毫不再用力。
雨水让手心愈发打滑,她的左手已近麻木,腿也蹿了筋,仿佛每一根筋骨都在撕裂。饶是拼上全部的意志力,也不知还能再撑几秒。
陌以新的声音在下方响起,明明是在极尽凶险的一刻,他的声音却无比温柔:“安儿,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如果有,对不起。”
“你说什么?”林安不明所以,只继续拼尽全力。
陌以新一手摸向怀中,取出了他不知出于何种心态而私藏了几日的白玉发簪。
他在滂沱雨幕中抬头望向她,轻轻一笑,温柔得近乎不真实:“这发簪本是你的,抱歉,如今要被我弄丢了。”
“什么?”林安已经快要脱力,只凭着本能做着最后的支撑。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实在撑不住要放手的那一刻,她放开的一定只有左手。
下一刻,林安看到陌以新举起另一只手,长长的发簪向上一划,伴随着一道冷光,准确划到她右臂的伤口,深深刺入。
“不要——”林安绝望地嘶吼。
猝不及防的剧烈疼痛让肌肉产生了本能反应——她的右手,有了一瞬间的脱力。
就在这一瞬间,陌以新连带着那根发簪,一起向下坠落。
他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只深深地望着林安,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铭刻在脑海,将她的模样烙进魂魄深处,哪怕过了黄泉,走过奈何桥,也不肯遗忘。
“大人——”林安撕心裂肺地喊。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从未有过的恐惧与绝望像巨浪一样将她吞没。
右手中失去了那只手,她撑着地爬起来,几乎就要追着下去。心里却明白,如果自己也这样下去,他便再也没有一丝生还之机。
“我要去找他,去救他……”林安浑身颤抖,喃喃低语,“他不会死,不会死……”
她转过身,踉跄着跑了出去。
方才的拉扯让她早已脱力,心底翻涌的痛楚更是让她双手双腿都抖得厉害。山风夹着细雨拍打在她脸上,右臂鲜血淋漓,方才勾住藤条的脚腕已经肿起,而这一切她都浑然不觉。
她强迫自己支撑着身体,像疯了一般地跑着。
她要下山,一定要找到他。
从南面的山道一路向下,她几乎是拖着不听使唤的双腿。山路险陡,碎石湿滑,终于,在一个陡坡,她的脚腕再也承受不住,重重一崴,整个人翻滚着摔了下去,衣衫尽湿,满身泥泞。
林安恍若未觉,像只受惊的兽,从地上挣扎爬起,一瘸一拐,继续奔去。
“你怎么下来了?”前方忽然传来人声。
林安脚步未停,只怔忡抬头看了一眼,是骑着马的叶饮辰。
“吁——”叶饮辰下了马,两步跑到林安身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一脸惊异,“你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林安连连摇头,只道:“快去救大人,我要救大人!”
“什么?”叶饮辰神色严肃起来。
叶饮辰身后还有一辆马车,楚盈秋正探头出来,驾车的萧濯云此时从马车上跳下,蹙眉道:“以新兄怎么了?”
今日陌以新提出登九重台查看陈尸现场,他们三人便一同赶来。
路过半山腰时,他陪想开了些的盈秋去素尘庵找忘音,而陌以新则说先上去看看。
此时却听林安说要救他,萧濯云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林安顾不上细讲,只道:“大人坠崖了!九重台北面的山崖通向哪里,我们快去救他!”
她一口一个“救”字,像是只要说出口,就能将那不敢想的可能拒之门外。
“什么!”萧濯云大惊,也顾不上询问前因后果,他飞快跑到车前,利落地解开马与车相连的绳索,一翻身跃上马背,沉声道:“北面山崖下是一片密林,快走!”
叶饮辰伸手将林安一把拉上马,双腿一夹,马匹嘶鸣着跃出,溅起一路泥水,紧追萧濯云之后。
楚盈秋在身后高喊一句:“我去找丞相带人帮忙!”
……
雨早已停下,天空尚未破晓,密林中仍是一片昏暗。
林安一手举着火把,拖着快要失去知觉的身躯四下徘徊,毫不停歇地寻找。
她强迫自己不去思考,让大脑被一团纷乱紧紧占据,这样她才能有一丝力气喘息。
“林安……”叶饮辰跟在她身边,想要接过她的火把,却被她避开。
“林安!”叶饮辰轻喝一声,“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手臂的伤口完全撕裂,到现在还在流血。还有你的脚,走路都一直跛着,是不是也有伤?你先停一下,让我帮你看看。”
林安恍若未闻,接着向前走,目光一寸寸扫过黑暗中可能的踪迹。
“林安!”叶饮辰忽然上前,一把夺下她手里的火把。
林安不得不停下来,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他:“你干什么?”
那双眼里没有焦距,没有情绪,甚至没有一丝温度。
叶饮辰心口一紧,才道:“萧濯云和楚盈秋在找,风青风楼也在找,执素带着我的人在找,还有丞相带了那么多人都在找。你停下片刻也不会耽误,可你的伤不能再拖下去了,你的手和脚,难道以后都不要用了?”
“不要了,都不要了。”林安面无表情地摇头,“火把可以还我了吗?”
叶饮辰呼吸一滞,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一手抓住林安的肩膀:“你听我说,我们从傍晚找到现在快要天亮,崖下这一带,方圆几里地都找遍了,你明白吗?”
整整一夜,林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崖下这片密林中有许多参天古木,倘若陌以新落到此处,经茂密枝叶层层缓冲,顶多会受些伤,只要找到他,就能立刻救治。
除此之外,她从未思考其他可能,于是她只是缓缓摇头,眼神空茫:“不对,如果都找遍了,怎会找不到他?”
叶饮辰脑海中闪过崖壁上那些嶙峋凸起的巨石,唇瓣动了动,却终究没说出口,只沉默拉起林安血迹斑斑的右臂,想要为她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