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几人俱是大骇,连忙去城里县衙报了官。风青风楼也才自报家门,提出找陌以新前来,便有了方才的情形。
陌以新听罢来龙去脉,思忖道:“死者是何人?”
风青回头,看向身后一男子,只见此人约莫四五十岁,个子不算高,身材清瘦,穿着一身白布长衫,看起来文质彬彬,颇为儒雅,想必便是琵琶院主人罗先生了。
罗先生见风青看向他,连忙答道:“回大人,他叫董贤,从前也曾在我这琵琶院住过几年,这次回来看看,没想到竟会……”
罗先生深深叹了口气,另一边又一男子接过话道:“下官苗岱丰,见过陌大人。董贤是与下官还有晁俭三人相约一同前来,我们三个与风家兄弟一样,都是在十年前离开琵琶院的。”
此人昂首挺胸,意气风发,虽做出谦逊姿态,却难掩眉宇间那一丝傲气。而他口中的晁俭,看起来似乎就要拘谨许多,只附和地点了点头,道:“草民晁俭,见过大人。”
陌以新听苗岱丰自称下官,便多看了他一眼,道:“阁下也是朝中同僚?”
苗岱丰见陌以新主动问起,连忙喜道:“下官不敢,不过一六品小官而已,只是正巧下个月便要调入景都,到时定去大人府上拜会,还望大人多多关照。”
林安嘴角抽了抽,这人也真是见缝就钻,这才刚发生命案,他就急着攀关系了。
一旁的高白面色也黑了黑,六品都是小官,那他这七品县太爷又算什么?
陌以新只点了下头,便看向堂中剩下两人,道:“二位是?”
其中一个连忙介绍道:“草民李承望,这位是魏巡,我们二人从前也是琵琶院的学生。书院停办之时,我们还没有去处,罗先生便收留我们继续住下了。”
罗先生补充道:“承望和魏巡如今都在半溪城里找到了差事,只是还都住在这里,也算是与我做个伴了。”
陌以新道:“还请罗先生讲讲发现死者时的情景。”
“是,大人。”罗先生略微一顿,捋了捋思绪,“我昨夜醉酒失约,心怀歉意,便去找董贤说明情况。敲了几次门,却都无人应。当时时辰还早,我本以为他尚未起床,却从门缝依稀看见,半空中吊着个人影!我吓了一跳,赶紧推门想要进去,门却从里面插上了。情急之下我勉力将门撞开,果然看见董贤悬于梁上。我手忙脚乱将他放下来,但……他已没了气息,我这才赶忙呼叫人来。”
风青显然已听罗先生讲述过这番情形,此时道:“大人,方才我就想不通,既然自尽只是凶手的伪装,房门又是谁插上的?”
密室杀人——林安在心中暗道。死者是在死后才被吊上房梁,房门却反插着,这不就是典型的密室杀人吗?
晁俭的面色微微发白,喃喃道:“莫非……真的有鬼?”
林安心中一动,道:“什么有鬼?”
苗岱丰蹙了蹙眉,似是看不惯晁俭的胆怯,冷哼道:“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怪力乱神?”
陌以新未置可否,只道:“先去现场看看。”
一行人便又来到了死者董贤的住处。
董贤的尸首此时正摆在屋子中央,房梁上挂着一个布系的绳圈,下方地面上有把倒了的凳子,看起来的确是悬梁自尽的模样。
陌以新只看了一眼,便向风青道:“你可曾为死者脱衣验尸?”
风青一怔,摇了摇头:“方才事发突然,我只是查验了他颈上的勒痕,又大致判断出死亡时间是在昨夜酉时至亥时,并未脱衣细查。”
陌以新便道:“将他的上衣解开。”
“什么?”风青茫然。
第22章
“衣袍本该是右衽,董贤却是左衽。”陌以新道,“正常穿衣不可能弄错,很有可能是凶手所为,在情急之间才弄反了衣襟。”
风青恍然大悟,连忙依言去解董贤的衣襟。
林安也想不通,凶手有什么理由要为死者重新穿衣。可众目睽睽之下,她毕竟是一年轻女子,实在不好直勾勾盯着即将被扒光衣服的男尸,只好将头别向屋外,心里却似猫抓一般好奇。
很快,董贤的衣服便被脱去,林安在屋外众人的面上看到了极为明显的表情变化,有诧异,有惊恐,有惶惑。
林安再也忍不住好奇心,索性也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死者赤裸的胸膛上,正中央竟划着一道红线,仿佛从董贤身体里长出的一般,虽并不算粗,却无比醒目。
风青用手小心沾起一点,拿到鼻尖嗅了嗅,道:“是朱砂。”
“怎、怎么会这样?”晁俭哆嗦道。
方才还不满晁俭胆怯的苗岱丰,此时也再说不出嫌弃的话来,蹙紧了眉头。
先是离奇的密室杀人,接着死者身上还出现了诡异的朱砂红线。剩余几人也惊得愣在当场。
高县令喃喃道:“朱砂乃辟邪之物,倘若当真有鬼,岂不是连朱砂也不怕的厉鬼?”
林安摇了摇头,没想到连县令都会相信鬼神之说。
她在屋中环视一圈。窗户全都从屋内上了闩,除了门窗之外,再无别的出入口。屋门为左右两扇,是最简单的构造。
所谓门闩,便是用木棍将门横着一插,从外面便推不开来。此时,门闩已从中间断成两截,一左一右掉在地上,可见罗书宁撞门时力道不小。
陌以新转向罗书宁:“罗先生曾说昨夜本与董贤有约,所为何事?”
罗书宁深深叹了口气:“说来我实在自责,董贤昨日约我傍晚时分在后院凉亭相见,说是有话要说,我却……事到如今,我连他究竟要说什么也不知道,唉!”
陌以新道:“对于他要说的话,罗先生可有猜测?”
罗书宁苦思半晌,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董贤已经离开十年,这十年我们都不曾有过来往,他约见我时,我还以为只是叙旧而已。”
陌以新道:“董贤、苗岱丰、晁俭三人,都是在十年前离开,此次还特意相约同来,三人显然还有交情,倘若是叙旧,董贤为何不叫上另两人,而是单独约见罗先生?”
“这……”罗书宁也答不上来。
陌以新接着道:“罗先生失约,照理说,董贤大可以四下寻找罗先生,毕竟都在一个院里,并不难找,可他却没有如此。我想,恐怕他在两人约好的时辰前便已殒命了。”
林安脑中一闪,道:“难道说,凶手就是为了阻止董贤与罗先生单独见这一面?”
风青倒吸一口凉气:“凶手无意间得知董贤约见罗先生,便要下此毒手,可见董贤要对罗先生说的话,一定很不简单!”
罗先生面上露出愈发茫然的神色,想不出个所以然。
在接下来的单独审问中,罗书宁仍旧是先前的说辞,案发时他一直在风青屋中与风青饮酒,两人喝得醉倒,直至清晨才离开。
苗岱丰与晁俭二人也在小聚闲聊,至深夜才眠,可以互相做不在场证明。
李承望与魏巡两人则一直单独呆在房间,没有证明,但他们这十年来都不曾与董贤有过接触,实在找不出可能的动机。
待众人相继审完离去,风青面露忧色,道:“大人,咱们还带着舍利子,今日便是第三日,倘若不能按时回去,岂不是要被皇上责罚?”
林安一怔,才想起还有舍利子这么个事。
陌以新只道:“既来之,则安之。”
风青唉声叹气道:“今早一出门便踩着鸟屎,我就知道要倒霉,倘若还要连累大人,我们这趟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风楼的脸色也很沉闷,只是他一向话少,此时也没说什么。
林安思索着,脚下无意识踱着步,忽而注意到,墙角放着一个簸箕,里面盛着些褐色的碎瓷片,床边的地上也散落着碎瓷片。
“这是什么?”林安随口问。
风楼道:“昨夜罗先生与大哥醉酒,不慎打翻酒壶,碎了一地。”
先前他打扫到一半,听闻命案后随手搁置一旁,此时听林安问起,便起身拿起墙边的扫把,继续扫了起来。
风青挠了挠头:“还有这事?”显然是喝得断片了。
风楼懒得理会他,手下也未停,又将扫把伸到床下,伸到最里面扫了扫,如往常行事一般一丝不苟,果然又扫出几片来。
“等等。”林安忽然道。
风楼停了手。林安走近两步,俯下身去,捡起从床底扫出的其中一块碎片,拿在手里端详。
“怎么了?”风青好奇地凑上前来。
林安喃喃道:“这一块的颜色……似乎比其他碎片要浅一些?”
“这又如何?”风青纳闷。
林安没有回答,又翻了翻收在簸箕里的碎片,的确都比这块要深。
“大概是这酒壶正好有一块颜色不均吧。”风青揣摩道,“难不成董贤的死还能与我们喝的酒有关?”
林安一时也说不出所以然,只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碎片丢回簸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