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_枕一梦【完结】(275)

  纪寒川咒骂一句,抬脚便要踢开,却在目光掠过的瞬间看清了这个东西。

  ——这是一只拨浪鼓。

  鼓面早已泛黄,木柄斑驳,两侧的绳坠只剩下一颗孤零零的木珠,另一边却空空荡荡。

  纪寒川的动作忽然有些迟钝,久久未踢出这一脚。

  他像是被什么击中,连呼吸也有了一瞬的凝滞,目光死死锁在这只拨浪鼓上,火光摇曳,将他眼底的茫然映照得忽明忽暗。

  良久,他的手指缓缓伸向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坠子。

  那是颗磨得极光滑的木珠,系在一根细绳上,被岁月摩挲出温润的色泽。

  他仿佛不受自己掌控一般,俯下身,捡起那个只剩一边绳坠的拨浪鼓,手指颤得厉害,却还是将木珠凑了上去。

  两颗木珠,一模一样。木珠与断裂的绳孔严丝合缝——拨浪鼓完整了。

  纪寒川怔怔望着手中的拨浪鼓,双眼依旧赤红,好似不理解自己看到的一切。

  林安心口一震,同样怔在当场。这个碎裂的箱子,碎片上赫然刻着一个“贰”字。

  那个走失的孩子,两岁时玩过的拨浪鼓,缺失的一颗木珠,却在纪寒川手中?

  一个几乎不可能、甚至一定不能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涌起。

  箱子散落一地,空气仿佛凝固,火光舔舐着四壁,众人呼吸都愈发沉重,好似被这一幕生生扼住了喉咙。

  陵子衿原本还在四处捡拾散落的物什,此刻也猛地僵住。他双目圆睁,震惊与痛苦瞬间交织,几乎将他撕裂。

  而纪寒川,却仍旧木然僵立,拨浪鼓死死攥在掌心。他眼神涣散,眼中的赤红与火光交织,好似被生生剖开一道裂口,直贯心底,只余下一个濒临崩塌的空壳。

  林安忽然想到什么,当即道:“他们的儿子从出生起便在肩背刺了七星痣,还不快看看!”

  “没有!”纪寒川怒吼一声,声音嘶哑,“他们早就看过,根本没有什么七星痣!”

  林安眉心一蹙,这……怎么可能?

  便在此时,陵子衿忽然扑身上前,猛地扯开了纪寒川的衣襟。纪寒川早已心神溃散,更无心防备,赤裸的上身就这样暴露在众人眼前。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具遍体鳞伤的身体。

  他说的不错,的确没有什么七星痣。

  肩头、胸膛、后背,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大片的烫伤蜷曲成丑陋的纹理,鞭痕纵横交错,还有许多痕迹甚至已模糊到辨不清是什么造就,铺满了他整具身体,好似一层斑驳的壳。

  林安心中一震,忽然明白,这是一场怎样的错过。

  倘若他只是肩上有伤,恰好遮住七星痣的位置,也许那对夫妇会起疑,会探究下去,终有一天揭开他的身世。

  可偏偏,他浑身伤疤,密密麻麻,反而让人忽略了那种可能。

  她忽然意识到,纪寒川梦寐以求的“宝藏”,早在他登岛的那一刻,便以一种他最不曾预料的方式,“拥有”了。

  这本是命运给他的馈赠,却被他亲手变成了最残忍的玩笑。

  纪寒川的目光仍旧落在手中的拨浪鼓上。火光摇曳间,他神情木然,脑海中却仿佛撕裂开来,一幕幕记忆汹涌而出。

  从记事起,真正属于他的东西,便只有那颗小木珠。他记不起它是从何而来,也不知它跟了自己多久。

  只是每当他伸手摩挲时,心底便会浮现一种模糊的感觉,好似他曾经在被人拉走时,紧紧拽住过什么。

  赌场,是这世上最赤裸、最残酷的地方。为了钱,有人不顾性命,有人卖妻卖女。感情和人性,在这里都一文不值。唯有财富,是唯一的主宰。

  滚烫的开水兜头浇下,他本能地护住脸,身体被烫得皮开肉绽。皮鞭一记又一记抽下,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发。有人告诉他,要学会服从,他点头,唯有反抗在心底滋长。

  他成了赌场里最出色的孩子。从跑腿,到小厮,再到被选做打手培养,他始终学得最快,做得最好,从未让人失望。

  教他们武艺的老师傅惜才,私下里将一身功夫都传给了他。而他与老师傅不醉不归后,毫不犹豫地将人推下了深井。从此,他便是赌场里武功最高的教头了。

  有人欠多了赌债,赖着不还。这种人,总要有几个杀鸡儆猴。杀完人后,扔乱葬岗的活没人爱干,他却时常亲力亲为。

  他喜欢乱葬岗,只有在那里,看到成堆的尸骨,他才觉得人生是真实的。

  那一日,他又扔完两具无名尸。阴风呼啸,荒草丛生,他枯坐片刻,准备起身离开。

  眼前出现了一对夫妻。

  “怎么走到这种地方来了……”男人搂着怀中的女子,显然自责,“走吧,是我带错了路。”

  女人却没有动。她看到了他,低声道:“看,那边有个孩子。”

  纪寒川僵了僵。

  从记事起,从未有人将他当做孩子,如今,他已经十五岁,竟还有被人当做“孩子”的一天。

  “福哥儿若在,也该这么大了吧。”女人神情有些恍惚,喃喃道,“可怜的孩子,一个人在这种地方,怕是吃不饱饭,只能扒拣死人身上的遗物换钱度日吧……可怜的孩子……”

  男人静静看着妻子,眼中的苦涩与心疼无处掩饰。

  女人的声音轻轻颤抖:“我们……得去帮帮他。”

  纪寒川冷冷看着,两人将身上的钱财多半都塞给了他,他仍旧没有半句言语。

  女人看他的眼神愈发奇怪,好似透过他,看到了什么极为爱怜的东西。

  女人问他:“孩子,你可愿跟我们回家?家里还有几位弟弟妹妹,你们相亲相爱,再也不愁吃喝,也不必再来这种地方了。”

  纪寒川眉梢微动,心中生出一抹嘲意,却鬼使神差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他想,或许,他是想去不同的地方看看了。

  岛上的生活,是纪寒川从未经历过的。那颗一向追求刺激的心,居然也渐渐被一种陌生的“麻木”包裹。

  直到他发现,岛上有一个古怪的“禁地”,从来无人靠近。他心头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悸动。

  那个夜里,他摸黑潜了进去。花世的长生牌,地窖的锁……

  一个令人血脉贲张的猜测,在他心头猛然升起。

  他强行按下心思,想着日后慢慢探查,身后却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宝贝……我的宝贝……”

  纪寒川猛地一惊,转身看去。

  “收养”他的女人赤着脚,散着发,模样与平日的温柔大相径庭。她看着他,眼中不再是慈爱的怜惜,而是空洞与恼恨。

  “谁许你来这里!”女人忽然嘶喊,声音尖锐,“滚!你滚!再也不要出现!”

  她歇斯底里地扑上来。纪寒川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她,愈发坚信,他的猜测没有错,这里一定藏着巨大的财富。

  女人发疯般地在他身上撕扯、捶打,他一时不耐,狠狠将人推开。

  她的身子单薄不堪,竟被这一推生生撞到墙上,鲜血顺着额角流下。她的气息急促而紊乱,目光却死死锁在那口地窖上。

  纪寒川没想到她竟死得如此轻易,却并不在意,只趁她还有一口气,上前逼问宝藏如何开启。

  女人双眼仍盯着那暗门,还带着最后一丝难以磨灭的不甘。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却捕捉到了几个字——心头血,活着,七夕生辰。

  无论他怎么逼问,她只是重复着这些字眼。

  很快,“养父”也跟着赶来,他看到妻子额头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心神俱裂,那一刻,他几乎发疯一般,扑上前与他拼命。

  他皱了皱眉,只得同样杀掉。

  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可惜,岛上再无人知晓宝藏之事。唯一的线索,只剩下女人临死前的几句话。

  七夕将至,又是一年生辰。她的心头血,又要再长大一岁……他一定还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着,一定要……活着。

  纪寒川缓缓抬起头,双目布满血丝,脸庞已然扭曲。他张口,却发不出言语,只在喉咙深处,挤出低沉而破碎的音调。

  真的有宝藏……

  宝藏,就是他自己。

  乱葬岗上阴差阳错的相遇,女人恍恍惚惚的收养,他那一声鬼使神差的答应……

  或许,命运给过他机会。

  林安眼看着纪寒川由兴奋到暴怒,到癫狂,到麻木……她的心中同样酸楚。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在这沉默与绝望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便在此时——

  一个身影忽然闪动,直直撞向僵立原地的纪寒川。

  “噗嗤”一声脆响,一柄剑洞穿了他的身体,鲜血瞬间喷溅。

  陵子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纪寒川的身后。在他手中,握着一柄剑。

  纪寒川瞳孔骤缩,低头望着自己胸前的剑锋,血液顺着剑刃汩汩流下。孩童的木剑还掉落在他脚边,而在他身体里,是一柄真正的男儿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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