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_枕一梦【完结】(330)

  他抬手,轻轻落在磬音发顶,仍旧带着那点从容的笑意:“想要充好人,便割自己的肉,别慷他人之慨。你可明白了?”

  钟离磬音懵懵懂懂,泪珠挂在睫上,一时没有答话。

  陌以新却眸光一闪,忽地脱口而出:“不好!”

  话音未落,只见万籁身形已然再度拔地而起,直冲向封一枕,一把将他抓住。墨色长袍如风声划破夜色,转瞬之间,已带着封一枕跃上了高高的屋脊。

  “大和尚!一枕哥哥!”钟离磬音大惊失色,连声惊叫。

  花世摸着下巴,琢磨道:“他要做什么?杀了封一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不会的,不会的!”钟离磬音连连摇头。

  众人都各有揣测,可这毕竟是遏云岛的家事,似乎不便插手。一瞬的犹豫中,不由面面相觑,又齐齐抬头望向屋顶。

  只见万籁按着封一枕,在屋脊上双双坐下,而后便运气于双掌,猛地向封一枕后心拍去。

  封一枕身躯剧震,只觉五脏六腑宛如狂涛倒灌,仿佛周身经脉都要被这气劲撑破。他的额前在瞬息之间渗出冷汗,面容因痛苦而渐渐扭曲,浑身却丝毫动弹不得,好似已被按在后心的大掌钉死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沈玉天渐渐变了面色,沉声道:“他在……他在传功。”

  林安心口一紧。连一向冰冷的沈玉天都面露愕然之色,她已隐隐明白了什么,却实在难以置信,追问道:“传功……是什么意思?”

  廖乘空肃然道:“他在将自己的真气,尽数渡入封一枕体内。”

  这个答案,本也是林安心中所想,可她还是忍不住掐紧了掌心。

  她想起荀谦若说过的话——水莽草之毒无药可救,唯一的方法,只有中毒之人自行运功,靠体内源源不断的真气化解毒性。

  原本封一枕经脉被创,真气俱散。这唯一一条生路,已经彻底堵死。

  可是万岛主,又在为他重新打通这条路。

  钟离磬音焦急道:“这又会如何?”

  陌以新看着屋顶,缓缓道:“封一枕得了万岛主的浑厚内力,虽然一时难以尽数驾驭,但他修的本就是万岛主亲传的内功,心法一脉相承。只要加以时日,便能将这些真气融为己用。只要真气重新运转,为自己解毒便也不是难事。”

  钟离磬音眼中登时一亮——这意味着,一枕哥哥有救了!她雀跃地跳了起来,可还未多跳几下,便已觉出不对。

  四周无人露出喜色,无人表现出一分轻松。所有人都沉着脸,神色是如出一辙的凝重,甚至带着难以言说的……惋惜。

  钟离磬音飞扬的情绪瞬间冻住,她恍惚想到了什么,紧张道:“那大和尚呢?他要休养多久?”

  众人一片沉默。

  就在这三言两语之间,纷纷反应过来的贪嗔痴,不约而同地嘶声喊道:“师尊!”

  阿嗔与阿痴方才便被万岛主击倒在地,挣扎着无法动弹。

  阿贪独自飞身而起,可还未掠上屋檐,便被万岛主与封一枕之间的磅礴气劲震飞出去,重重落回地上,吐出一口血来。

  钟离磬音吓得脸色惨白,头一次疾言厉色:“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安心头酸涩,忍着喉间发苦,伸手握住磬音的肩膀,道:“这……是万岛主的选择。”

  钟离磬音“哇”地一声大哭出来,慌乱道:“难道他会死?他会死吗?”

  陌以新沉默片刻,道:“习武之人,真气与肉身相辅相成,越是功力深厚之人,两者越是相互依托。就好比一座高塔,倘若忽然少了梁柱,那么塔越高,便会塌得越狠。”

  钟离磬音再也听不下去,声嘶力竭地喊:“大和尚!大和尚!”

  喊了两声,她忽然身形一动,不管不顾便要向屋顶上冲。

  林安一把将她拉住:“你忘了方才阿贪是如何被震飞的吗?以你的功力,更加无法近身!”

  钟离磬音疯狂挣脱着林安的拉扯,然而便在此时,屋脊之上,万籁缓缓放下双手,溢散的气浪骤然收敛。

  他又轻笑一声,拉着仍旧面色痛苦、浑身僵硬的封一枕,一跃而下。

  然而,内力尽散的身体再无支撑,在触地的一刹那,他脚下猛地踉跄,与封一枕双双跌倒在地。

  “大和尚!”钟离磬音失声尖叫,连滚带爬冲过去,将万籁扶起,抵在她的怀中。

  低头一看,整个人却呆住了。

  万籁不过三十多岁,又功力精深,容貌经年不显老,眉眼凌厉不减。然而此时,他的面容却如骤雪覆山,满脸皱纹,尽显老态。

  仿佛就在方才那片刻工夫,过完了他的一生。

  “大和尚,赖和尚!你怎么……你怎么成了这样……”钟离磬音几乎说不出话,紧紧抱住他,肩头因抽泣而止不住地抖。

  林安眼前有了一瞬的闪回——犹记渡湖时,万岛主一把拎起钟离磬音,将她吓得跳脚,她也是这样没大没小地骂他赖和尚,而现在……

  那个任由她撒野的男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伏在她怀里。

  再也站不起来了。

  林安鼻尖一酸,强自咽下泪意。

  万岛主只轻轻笑了一声,扭头看向封一枕。

  封一枕此时才从地上爬起来,终于能够自己站稳身子,体内的真气仍旧汹涌狂乱,却都比不过心中的惊涛骇浪。

  “封一枕。”万籁开口唤了一声,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好似风过枯草,“阿嗔设计杀你,我为你解毒,还这一命。阿痴是你仇人,我这个做师父的,理当代徒受过,偿那一命。

  你一活,我一死——这两条命,便抵了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儿。可好?”

  “师尊!”阿痴声嘶力竭地吼叫一声。

  阿贪与阿嗔也是目眦欲裂,青筋暴起。

  封一枕没有开口回答,却是强忍着体内剧烈的不适,一步步走到万籁身边,重重跪了下来。

  “我只当你答应了。”万籁睥睨一笑。

  饶是面容已苍老凋败,他眸中仍闪烁着狂邪的傲气:“哪有什么不治之毒,哪有什么不解之怨。

  世人道它无解,不过是不相信……有人能舍得自己的修为与性命罢了。”

  林安心口像被重重攫住,酸楚、震撼、压抑,翻涌难言。

  “放下是圣人,劝别人放下是小人。”

  万籁真的践行了这句话。

  他从未劝人向善,从未谈过慈悲,只是果断地放下了自己的性命。

  即便他武功之高世所罕有,没人能逼迫他做出什么,可他却甘愿以己之身,做那个割肉饲鹰之人。

  佛门十二点戒疤,众人以为是笑柄。直到此刻,才知那叛出佛门的邪魔,竟藏着真正的佛心。

  钟离磬音满脸是泪,紧紧抱住他的光头:“大和尚,你不要死……你不可以死!你说过,会一辈子保护我,照顾我!”

  万籁勉力抬起手,将封一枕的手,轻轻放在了钟离磬音的手背上,缓缓道:“从今往后,会有另一个人替我……一辈子保护你,照顾你。”

  钟离磬音泣不成声,只是不住地摇头。

  封一枕死死咬住嘴唇,用力握紧磬音的手,大颗大颗的眼泪打在了他的手背之上。

  十年前的中秋之夜,也是这个男人稳稳牵着他的手,告诉他——“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他错恨了他。

  朝夕相处十年,他却和世人一样,从未真正地看懂他。

  万籁满意地一笑,重新看向磬音,道:“从前你总问我,如何会收养了你,我从不肯说。到现在,我也不能给你讲完这最后一个故事,姑且欠着吧。”

  万籁唇边含笑,漆黑的瞳仁渐渐开始涣散,显出几分怅惘。

  那一年,他还在佛寺之中,日日苦修。

  那一日,他在寺前洒扫,却见一个男人奄奄一息,撑着最后一口气,求他收留襁褓中的女儿。他答应后,男人便咽了气。

  他不知男人遭遇过什么,只听他说复姓钟离。

  佛门重地,不容女子久居。万籁的师父要将女婴送给别人收养,万籁却不答应。

  当小婴儿那一只圆圆的小手,伸出襁褓,攥住了他的一根手指——他便下定决心,亲手将她抚养长大,绝不交付旁人。

  后来,万籁离开了师门,背负着一个襁褓,决心去寻一座海外孤岛。

  当他最后一次走出寺门的那一刻,寺里的钟声刚好敲响了一下。他没有再回头,只是给孩子取名——钟离磬音。

  钟离磬音永远也不会知道,江湖人尽皆知的叛出佛门……是为了她。

  此时此刻,她再也顾不上缠着万籁给她讲那个好奇已久的故事,她的眼前已模糊成一片,嘴唇颤得厉害,几乎说不出词句。

  五岁那年,她坐在大和尚的肩膀上,看着他一人踏平整个山寨。凶神恶煞的山大王,也要趴在地上,给她当马儿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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