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庄主离开前告诉我,万一发生意外,便将此剑交与你。”赵无绵道,“现在他死了,这是我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还说了什么?”陌以新问。
赵无绵摇头。
他转身便走,行出几步却又顿住,回头肃然道:“这把剑随我五年,不曾离身,请阁下善待。”
说罢,一步一步,走入林雾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
“怎么回事?人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林安下意识握紧陌以新的手,手心微凉。
两人走出千枭林后,本是要与几位好友会合,再找段鸿深追查何夫人的下落,却发现……整个巨阙山庄一片死寂。
一路走回西一院,竟未曾见到半个人影。仿佛就在一夜之间,这里变成了一座空城。
站在空荡荡的廊下,林安简直要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在地下不过呆了几个时辰,外面已经十载光阴,沧海桑田。
“别担心。”陌以新紧了紧林安的手,“这一路虽未见人,各处布置却丝毫不乱,并无狼藉之状,不像是出过事的样子。”
“可是,人总不会凭空消失,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难不成他们都被带走了?”
陌以新思忖道:“廖乘空与沈玉天若是联手,无人能奈何得了,又怎会毫无抵抗便被带走?”
“难道全体都被下了迷药?”林安倒吸一口凉气,“可是段一刀已经死了,还能是谁动的手?何夫人?”
“先别多想,咱们一起再去四处找找。”陌以新道。
两人正要动身,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清亮的笑声,轻快潇洒,与眼前的诡静格格不入。
林安立刻警觉:“是谁?”
陌以新侧耳倾听片刻,忽而笑了:“是花世。”
话音刚落,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已经先后跨入院中。
花世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一派春风得意,不知是遇着了什么喜事。
后面的沈玉天却负着手,一如既往地冷若冰霜,依稀还显出几分不悦。
这两人一笑一默,一喜一怒,愈发令人摸不着头脑。
“喂,你看,他们已经回来了!”花世一眼瞥见廊下两人,伸肘捣了捣沈玉天,“我就说没事吧!”
他随即加快脚步,又朝这边挥了挥手,显然兴致很高的模样:“喂,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啊?这回可错过大事了!”
两人便也迎上前去,陌以新问:“你们去了何处?”
花世面上忽而闪过一抹神秘之色,道:“今日才知,山庄南面还有一小片山丘,我们便去了那里。”
“去做什么?”陌以新耐着性子跟他一句一句往外挤。
花世一脸得色,字字铿锵:“你一定猜不到,比武大会!”
“什么?”林安惊叫出声。
花世耸了耸肩,道:“我也很意外啊。你们去千枭林以后,我们原本一直在等,巨阙山庄却忽然四处响起锣鼓,说要开比武大会了!
要知道,那时天还未亮,又不曾提前通知,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可是段鸿深说,七日已至,尽早比完,过时不候。那我们还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不去吧?”
林安与陌以新对视一眼,段鸿深对段一刀言听计从,此事自然也是段一刀的安排。
林中开小会,后山开大会……段一刀既已寻到两位“有心人”,又控制了谢阳,那么其余江湖人对他而言,的确已经无关紧要,尽早打发走,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巨阙重剑已经由赵无绵交给陌以新,那比武大会的彩头,又该如何对付?
“那么,已经比完了?”林安连忙问。
花世愈发神采飞扬,仰天大笑三声,一拍沈玉天,道:“快,给他们看看!”
沈玉天面色不虞,耐着性子没有发作,负在身后的双手终于拿到身前。
而他手中之物,却令林安与陌以新一齐怔住。
巨阙重剑。
——他手中拿着的,赫然便是那柄巨阙重剑!
“哈哈哈!”花世又大笑不止,“你看,连这个家伙也被震住了吧!”
沈玉天终于不耐,将手中重剑一抛,重新负起手来。
“喂喂喂,这可是天下第一神兵!”花世连忙伸手接住,极为爱惜地抚摩起来。
“怎、怎么可能?”林安已是瞠目结舌。
花世眉飞色舞道:“正如你们所见,沈玉天赢了比武大会,这把巨阙重剑归我们了!”
“没出息。”沈玉天冷冷道。
“喂,你可是天下第一了啊,还有什么不满意!”花世八面威风,仿佛赢得天下第一的人是他,“赵无绵那个家伙不知躲去了哪里,万籁已死,何逑名声扫地,暮青冥那个缩头老乌龟,更是连来都不敢来。
哈哈哈,今个我算是知道了,什么才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可惜倒是便宜了廖乘空,居然也混了个第二,唉,美中不足啊!”
沈玉天冷哼一声:“这种第一,不要也罢!”
花世撇撇嘴,轻蔑道:“第一随便你要不要,巨阙重剑可归我了。”
林安只觉脑门一阵发懵,讷讷道:“你是说,在比武大会上,沈玉天得了第一,廖乘空得了第二……你们就这样赢走了巨阙重剑?”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花世也开始纳闷。
“可、可是……这怎么可能啊?”林安看向陌以新,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向廊下,他们先前停留的地方。
“你们不是这么看不起沈玉天吧?那几个高手都出了状况,沈玉天得第一不是很正常的吗?”
花世理所应当地说着,也下意识顺着两人的目光望去,整个人登时便是一僵。
紧接着,便是一声震天大喊:“啊!”
不远处的廊柱旁,正静静靠着一柄异常宽大的剑,不是巨阙重剑又是什么?
花世使劲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大步流星向回廊而去,惊叫道:“搞什么鬼!两把巨阙重剑?”
“别动。”陌以新制止他伸手取剑的动作,“别弄混了。”
花世停下了手,却将头凑得很近,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看起来一模一样啊,难不成还有一柄真剑,一柄假剑?你这是假的吧!”
沈玉天也终于一改不耐之色,肃然道:“怎么回事?”
“段一刀死了。”陌以新道,“这剑是他给我的。”
花世抬起头来,一脸莫名:“段一刀三个月前就死了啊。”
林安解释道:“他那是假死。”
“啊?假死?”花世愣住,“那他现在在哪?我倒要问问,哪一柄才是真的!”
林安摇了摇头:“他已经真的死了。”
花世:……?
……
当四人去找段鸿深时,段鸿深也刚刚得到一条骇人的消息——何夫人杀伤几名巨阙山庄弟子,从密道离庄了。
面对段一刀鲜血淋漓的尸身,段鸿深几近崩溃。
滔天的悲愤直刺心窝,他险些要让太岳宗所有人有来无回。在多方劝阻下,才将精力全部放在追击何夫人之上。
巨阙山庄乱成一团,西一院的众人也聚在一处,彻夜难眠。
“也就是说,昨夜杀你之人是何夫人,她还杀了段一刀?”花世只觉匪夷所思。
林安点了点头,忽而想起一事,道:“对了,你们可知何夫人本名叫什么,可是姓杨?”
几人何曾关心过这些细节,只得面面相觑,不由都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角落里。
角落里,谢阳靠在墙上,面色仍有些憔悴。
他已被陌以新从段一刀的书房里解救出来。
找到他时,他一身五花大绑,嘴里还紧紧勒着布条。
说起来,他到巨阙山庄这一行,可算是吃尽了苦头。
先是和“怪人”相伴几日,又在湖水和密林里连连折腾,接着躲进落日楼饿了两天……好不容易喜逢故人,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居然又在忙乱中被人掳劫,粗暴地关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仅仅七日,他少说已瘦了整整一圈,书生样的面容也添上了几许风霜。
虽说此时还有些虚弱,本应卧床休息,可打死他也不敢再离开这些熟人的视线了。
眼看众人都望向他,谢阳打起精神,想了想道:“我记得……何夫人好像是叫……程云,对,姓程,白云的云。”
“程云?”林安喃喃道,“居然不姓杨吗?”
谢阳挠了挠头,道:“我应当不会记错,若与林姑娘所知不符,或许……是化名?”
廖乘空沉声道:“没想到何逑这位夫人,居然如此深藏不露。”
花世盯着桌案上一左一右摆着的两柄剑,已经看了许久,忍不住开口:“我现在更不明白的是,怎会有两把巨阙重剑。”
几人已向段鸿深询问过,他只知道,其中一柄是立庄时便有的,一柄是去年才新铸的……除此之外,竟连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