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更是意外——古纯钧的兄长古承影,她也曾在秋水云天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淮南王之子薛信暴毙,萧濯云与他的几个好友都在席间,古承影便是其中之一。除他之外,还有一位翊王世子楚宣平,那也是林安见过的楚氏皇亲之一。
不多时,几人已走至近前。
古承影伸手将自家妹妹从地上拽起来,道:“你们巾帼不让须眉,我们又岂能甘居人后?”
古纯钧眨了眨眼,凑到兄长耳边悄声道:“哥你这句话很有腔调啊,或许摇光迟早会动心呢。”
古承影匆匆瞥了王摇光一眼,只觉脸面微烫,连忙杵了妹妹一拳,掩饰性地咳嗽几声。
王摇光自然并未注意两人的私语,只向为首之人微微福身,道:“见过翊王世子。”
轿中的林安又是一怔——翊王世子楚宣平?刚刚才想到他,他竟然也来了……
等等,林安突然脑中一闪,一个念头顺理成章地冒了出来——他们都是萧濯云的好友,莫非眼下这一幕,竟是萧濯云的安排?
轿外,方才还一本正经的古承影,此时才瞅见妹妹怀中抱着的长剑,眼珠子险些掉了出来,惊叫道:“乖乖!你连祠堂供奉的宝贝也敢偷拿出来,不怕爹揍你吗!”
古纯钧翻了个白眼:“爹才不会揍我。”
古承影掩面,几乎不忍直视:“爹还没少揍你。”
“放心,我已留书一封,说是兄长你拿的。”古纯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齐齐整整的白牙。
古承影两眼一黑,亏得楚宣平伸手扶住,才没向后仰倒。
厉南风神色愈发不耐,阴恻恻道:“诸位再不散去,小人只有得罪了。”
楚宣平轻咳一声,学着长辈模样负手而立,淡声道:“本世子确有国事相询,堂叔为何不愿下轿一叙?”
“小人已说过许多遍,国公不在轿中。”
“他骗人!”古纯钧嘹亮的嗓门扬声一吼,“我们方才去过国公府,门房分明说国公刚刚出门,我们这才追上来的。”
轿外犹自僵持着,林安却又心念一动——倘若此事真是萧濯云的安排,那陌以新一定同样知情。
他们究竟知不知晓轿中人是自己?倘若知晓,找来一群人当街拦轿又能如何?
而陌以新一面找人拦路,一面又亲赴国公府与自己擦肩而过……这究竟是怎样一个计划?
……
腹部的剧痛令陌以新弯下身去,他一手撑在地上,呼吸沉重。嘴角的血痕才擦去不久,已经又被更加刺目的鲜红再次淌过。
阳国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薄唇勾起一丝淡漠的笑。
楚容渊的儿子,当年那个天之骄子,众人口中的龙章凤姿之人——终究便是如此狼狈地屈身在他脚下。
他端详着他,享用着此刻的胜利,如同品一道回甘的茶,每一滴都令人齿颊留香。
他就这样睥睨着,如恩赐般开口:“你可以提第二件事了。”
陌以新喘息着,先后两拳的力道令他的脏腑有如错位般绞痛,鲜血自嘴角滴打在地,他没有再去擦拭,只微微抬起头来,哑声道:“我要……见安儿一面。”
与第一件事相比,这第二件事丝毫不令阳国公感到意外。
他嘴角的笑意愈发加深了几分,随口召来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待下人再回来时,恭恭敬敬地呈上了一样东西。
阳国公走回陌以新面前,淡淡开口:“为免节外生枝,本公暂且不能让你们相见。”
他将手中之物轻飘飘丢在地上,道,“此物是从她那里取来,你应当认得。”
地上,是几日前厉南风找林安索要的信物——那张纸笺。
陌以新自然一眼认了出来,他伸手将纸笺拾起,攥在掌中,道:“仅仅如此,并不算完成我的请求。”
“规则由本公做主。”阳国公不留一丝辩驳的余地,“现在你可以选择,是否还要接第三拳。”
……
北城门前的大街上空无一人,长街尽头的拐角有间茶肆,倒还有那么寥寥几个茶客,其中有三人坐在一桌。
三人皆着男装,正中那人戴着斗笠,几乎遮住整张脸。
此人微微侧头,对身旁的黑衣男子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轻,细听却仍能辨出是女声:“若非公子仗义相助,以我这伤腿,莫说想来此处,便是回雅舍换件男装,也寸步难行。”
说话之人正是菡萏公主,她将一双玉手轻轻放在腿上,骨折处虽已被妥善固定,可稍一挪动仍牵扯得疼痛难当。好在有这江湖人一路背着她,沉稳坚实,倒比乘轿还要舒适几分。
沈玉天淡淡道:“江湖人本该行侠仗义,不必挂怀。待姑娘寻得友人,在下自当告辞。”
菡萏公主将斗笠微微抬起一线,看向不远处的几条岔路,顾盼生辉的眼中浮起一丝淡漠,若有深意道:“我想,他们不会来了。”
坐在她另一旁扮作小厮的婢女桃月,却显然不似她这般从容,焦急几乎写在脸上,压低声道:“小姐,距离先前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炷香了,阳——那边果真失约了?”
菡萏公主轻笑一声:“很意外吗?”
沈玉天自然知晓菡萏公主在等何人,也知晓那边为何没能依约赶来……他面上半分不显,只微微皱了皱眉:“姑娘的友人不来了?”
“再等等。”菡萏公主重新压下斗笠,仍旧波澜不惊,纯澈的嗓音中笑意不减,“他们若来,原本是好,可公子便要告辞而去,如此,小女子反倒希望他们不来了。”
沈玉天有些僵硬地别过头去,没有接话。
菡萏公主掩唇轻笑,接着道:“还不知公子这般缥缈江湖客,为何会来景都?”
沈玉天沉默一瞬,道:“访友。”
“可访到了?”
沈玉天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而后摇了摇头:“时过经年,早已物是人非。”
沈玉天一贯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可菡萏公主还是铺捉到了这一丝真切的情绪,若有所思道:“是公子的红颜知己?”
“不是。”
“能与公子为友,不知是何等样人物?”
沈玉天又沉默了。
菡萏公主见他不欲多言,也不计较,轻叹道:“公子远来访友,却只得一场泡影,又遭逢景都大乱,滞留城中。如此说来,倒与我颇为相似。”
又一盏茶的工夫过去,几条街面上仍旧未见半个车队的影。
桃月脸色愈发难看,喃喃道:“他们真的骗了我们……怎么办?小姐,我们该怎么办?”
菡萏公主仍旧神情自若,低低一笑:“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此行不过是最后确认一次罢了。”
“那该怎么办?”桃月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景都已被封锁,我们还怎么走得了!”
“将东西送出去才最要紧。”对于桃月的忧心,菡萏公主好似浑不在意,反而转向沈玉天,道,“不瞒公子,昨夜那些黑衣人在景都颇有势力,他们一次害我不成,恐怕还要设法追杀,公子这一路帮我,难道一点也不顾忌?”
沈玉天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直截了当道:“你若当我是胆小怕事之人,大可以现在就走。”
菡萏公主早已看出此人生性高傲绝非作伪,并不恼怒他如此反应,反而轻轻一笑,道:“并非我小看公子,只是……有件事想烦劳公子,倘若公子有所顾忌,我便不敢开这个口了。”
“你说便是。”
菡萏公主却未答话,只是找店家要来纸笔,伏案书写起来,待洋洋洒洒写满一篇,才拿起纸小心吹干墨迹,又仔细折起,递向沈玉天:“烦请公子为我送一封信。”
沈玉天接过纸笺,若有所思:“送往何处?”
“兴裕坊有处市集,其中一家古玩店,名叫金石斋。店主是家父老友,烦请公子将此信给他,他自会帮我传信回家。”
菡萏公主所说的金石斋,正是漱月国在景都的秘密联络点。
沈玉天不动声色道:“区区一封书信,我背你过去便是。”
菡萏公主却摇了摇头:“如今城中四处戒严,兴裕坊便是其中之一,闲杂人等皆不得出入。若要前往,必得等夜色遮掩,飞檐走壁,避人耳目才行。正因如此,小女子才不得不烦劳公子。”
沈玉天斟酌片刻,点头应下。
菡萏公主仿佛松了口气,又转头对桃月道:“桃月,将那个东西给我。”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她在“那个”二字上咬得极重。
桃月一怔,方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恭敬递上。
菡萏公主随手接过,转头便将卷轴交给沈玉天,道:“还有此物。卷轴太重,不宜由信鸽携带,烦请公子让金石斋老板将卷轴上的内容誊抄下来,连同我的亲笔信一并送回家乡。”
沈玉天将书信与卷轴一同收入怀中。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终于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