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如实道:“我在那里总共就只呆了一日,只知道那大概是个内线组织,培养女子送到各处去做暗桩,织成情报网。至于其他,我实在不甚了解。”
“针线楼的主人是谁?”
林安摇了摇头:“这种事,我丝毫不敢过多打听。”
陌以新接着问:“那楼在何处?”
林安叹了口气:“那里无论进出,都是要坐进推车里由人接送,我对这地界本就陌生,实在不知方向。对了,那附近应当有野猫出没,我在夜里听见过猫叫。”
沉默片刻后,陌以新才又开口道:“既是错认,那么针线楼原本一定有个人,与姑娘长相极为相似。”
“不错。”林安干脆点头,“那人叫做叶笙,她们都这样叫我。”林安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叶笙这个名字,反正现在叶笙就是她,也不可能再变出第二个来。
“总之,我之所以千方百计求大人收留,就是因为针线楼。我已被他们当做叛徒,这种组织不会留我这个活口,除了躲在官府,我只有死路一条。”她顿了顿,索性接着道,“轮到大人回答我的问题了。大人既然看出我都在说谎,为何还答应收留我?或者,只是在耍我?”
“原因有二。”陌以新微微向后一靠,方才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霎时间便荡然无存,“第一,作为府尹,遇到一个似乎并未犯罪,却满口谎话的可疑之人,不论是出于职责还是好奇心,我都想要一探究竟。”
满口谎话……可疑之人……林安嘴里发苦,无言以对。
“第二,因为你眼中的求生欲。”
“什么?”
“虽然你话中诸多隐瞒,可有一点是真的。你当真走投无路,也当真害怕再与那些人有所牵扯。”陌以新没有用疑问的语气,“前途未卜,生死难猜,我曾经历过。若有机会让另一个人不去经历这些,倒也不错。”
林安心中一颤,鼻尖涌起微微的酸涩,良久,只低声道了一句:“谢谢大人。”
“不过——”陌以新忽而话锋一转。
林安又是一僵。
第7章
“不过现在,又多了两个原因。”陌以新嘴边泛起一个清淡的笑,好似清风拂过花林。
一股被人捉弄的郁闷刚刚升起,便因这个笑而瞬间消散,林安只问道:“什么原因?”
“第一,你说你姓楚,这让我很好奇,若要报个假名,为何偏偏编出个假的不能更假的呢?”
林安是哑巴吃黄连,天知道她真的姓楚!
“第二,针线楼。”陌以新手指轻叩两下,只简简单单说了这么几个字。
林安却已心领神会,像针线楼这种组织,显然并非善类,还设立在一国之都,更可见其背后的势力不可估量,不知又牵涉着如何别有用心的阴谋。
身负守护景都之职的府尹大人,将这事放在心上,一点也不奇怪。
而她作为唯一一个从针线楼逃出的“知情人”,便也成了唯一的线索和证人。
“我明白了,谢谢你。”林安又道了声谢。上一次,是为他愿意收留的好心,这一次,是为他开诚布公的坦荡。
“那么,姑娘好好休息吧。”陌以新终于起身告辞。
“大人,华莺苑的钱老板终于醒了!”便在此时,风青又跑进屋来。
醒了?林安不明所以。
风青随即解释道:“清早,钱老板亲眼目睹他夫人被吊死在自己门口的梧桐树上,当即便昏了过去,刚刚才苏醒过来。”
陌以新点点头:“将他叫到书房,我要问话。”
风青挠了挠头,道:“不如将他叫过来,让林姑娘也见见。”他微微一顿,“先前三个死者,玉娘、谭秋、钱夫人,都与钱老板有交集,他的嫌疑也不小。林姑娘若认出他是凶手,案子不就破了!”
林安:……
这个风青,还在心心念念让她指认凶手呢。
陌以新挑眉看了林安一眼,薄唇轻轻一抿,似笑非笑。
林安连连咳嗽几声,心里想道,在一个人面前丢脸,总比在两个人面前丢脸要好。
她硬着头皮点了点头,道:“好啊,我也去看看。”
“只是林姑娘刚刚受伤,如此还是太辛苦你了。”风青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若非有三日圣旨期限,我也不会这般不近人情。”
“不辛苦,不辛苦……”林安挤出腼腆的笑。
当着知情人撒谎,着实是一件尬事。更何况,陌以新光风霁月的笑容就在眼前,更衬得她像个阴暗爬行的撒谎精。
……
“呜呜呜……内子究竟是怎么死的……呜呜……”当林安整理好仪容,走到院中时,便听见一道哀凄的哭声,显然便是华莺苑钱老板。
风青的声音接着响起:“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亥时到子时,死因是脑后被钝器敲击所致。死者脖颈上只有一道勒痕,与树枝上悬挂的布绳相吻合。因此,是先被人从脑后敲击致死,死后才挂上树枝的。”
男子的哭声更大了。
林安嘴角抽了抽,钱老板问夫人是怎么死的,显然不是想听这么一段冰冷详细的验尸结果……
风青见林安走近,招招手让她站在自己身旁。
待钱老板哭声渐歇,陌以新开口道:“你最后一次见到死者是在何时?”
钱老板跪坐在地有如雕像一般,听到问话,眼珠才动了一下,哑声道:“回大人,内子昨日下午便出了门,之后一直没有回来。”
“一夜未归?”风青惊讶,“你都没有出去找找?”
钱老板痴愣道:“谭秋死后,外面传言华莺苑被鬼魂诅咒,闹得沸沸扬扬,店里生意一落千丈。内子说,如此冷清下去不行,她要去想想办法,让我留下看家。内子娘家有些本事,往常遇事她也常回去搬救兵,我以为她又是回娘家找人帮忙去了。谁知……”钱老板面上又露出惊恐之色,眼泪也无知无觉地涌了出来。
沉默片刻后,陌以新再道:“半月前,谭秋曾在酒楼中被泊阳侯府公子卢骏年欺辱,后被相府萧二公子相救,并赠以一枚玉佩。此事,你也知晓吧?”
钱老板面色一慌,点头讷讷道:“卢公子一向喜爱听曲儿,是草民酒楼的常客。不过那位萧公子却是头一次来,草民本不认得,后来听他们争执时所言,才知道那是相府公子。”
“那枚玉佩,一直在谭秋身上吗?”
“这……草民不知。草民未再见过,秋娘也不曾提起。”
思量片刻后,陌以新又问:“华莺苑前任歌女玉娘,被人发现死于崖下。在那之前,她已在城中消失数日,你们为何不曾报官?”
钱老板一怔,似是没想到陌以新会忽然问起另一个歌女,连忙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玉娘失踪时,已经不在华莺苑唱曲了,所以草民并不知道。”
风青讶异道:“玉娘不干了?她可曾说过为何请辞?”
钱老板抹了抹汗:“是、是草民与内子辞退了她……”
“为何?”
钱老板结巴道:“因、因为,玉娘偷窃……华莺苑不能再容她。”
“偷窃什么?”
“偷窃……客人财物。”
林安思忖着,此时也开口问道:“谭秋和玉娘,是否相识?”
“姑娘怎么知道?”钱老板先是微讶,而后才重新低下头,答道,“玉娘收拾东西离开那日,谭秋过来陪她,两人看起来很是亲近。玉娘说,谭秋与她是同乡,也是她在景都唯一的好友。不过,玉娘离开后再没来过,草民便不知二人是否还有交往了。”
“收拾东西离开?”陌以新微微蹙眉,“玉娘原本住在华莺苑里?”
“是。”钱老板道,“内子说酒楼后院的空房闲着也无用,所以凡在酒楼做工的人,若不想在城中另寻住处,便可住在后院,拿一部分月钱来抵房租。”
林安便道:“那她离开酒楼后又去了何处?”
钱老板茫然道:“这就不知道了。”
这人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稀里糊涂的模样,对自己妻子的行踪都不甚了解,更何况是一歌女了。酒楼出了事,也是妻子外出求援,而他留下看家。林安觉得,这位钱老板,是一名合格的混子。
风青踱着步子,敲着自己的脑壳,道:“也就是说,你是通过玉娘认识的谭秋?”
“不错。”钱老板点头,“当时玉娘向我们引荐了谭秋,替她说了不少好话,我们便与谭秋签了长约。在那之前,谭秋不过是辗转于各家酒楼,有一场唱一场,生活并不安稳。只是没想到,短短不过两月,谭秋居然也……”钱老板沉重地叹了口气。
将钱老板送走后,风青立即又凑过来:“是他吗?凶手是他吗?”
林安顶着陌以新饶有兴致的目光,硬着头皮道:“不是。”
风青不疑有他,顿时便泄了气。
……
这一日转眼过去,待林安终于草草安顿下来,已入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