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眉眼仍旧熟悉,却因这一身灼灼红衣,骤添几分陌生的艳色。这具身体本就皮肤白皙,大红色的舞衣更衬得人雪肤花貌,犹如雪中红梅,媚而不俗,娇而不弱。
这是林安从未见过的自己,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艳,和一丝未经雕琢的风情。
林安不由欣赏了片刻,才在铜镜旁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几盒胭脂水粉之上。
回想在现代时,自己还偶尔画画淡妆,穿越后却许久不曾在意这些了,年节逛街时顺手买下的几盒妆品,到如今还未曾动过。
林安想了想,拿起手边的小盒,先是妆粉,再是胭脂,再是眉黛,最后是口脂。几番修修改改,又在额间点了一朵花钿,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等,我这是在做什么?”林安望着镜中妆容精致的自己,愣怔半晌,忽然如梦初醒,“不是在想案子吗?”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啊,谁?”林安猛地一惊。
“是我。”陌以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虽然是一如既往的低醇动听,却令林安心头一跳,如临大敌。
“大人,你怎么来了?”她试探着问,试图先将他哄走。
毕竟,她正穿着一身本不该随意试穿的舞衣,还破天荒地描画了妆容,明明是在想着案子,却给自己打扮成这副模样,整个人都与平日大相径庭。
这种暗自妆扮却被抓包的尴尬,让她十分确定——不能就这样出去见人。
陌以新在门外道:“方才濯云赶来,说相府有可疑之人闯入,他带人一路追到了咱们附近的长街。我不放心,便过来看看。”
“噢,这样啊……”林安应了一声,并未将话听入耳中。
她只是在想,方才穿好这身衣裙已费了一番功夫,如今若要换掉,不知又要折腾多久,而陌以新还在门口等着。
她一边想,一边迅速去拉衣带,一拽之下,猛地就扯成了死结。
“安儿,你没事吧?”陌以新的声音再次传来,已经带了几分担忧。
“没事,我歇下了,大人先回吧。”林安随口应付一句。
门外沉默一瞬,陌以新的声音陡然紧绷:“又有人闯入你房中了?”
诶,他为何要说“又”?林安腹诽着,果断否认:“没有,怎么可能,大人多虑了。”
“安儿,我要进来了。”陌以新沉声道,语气中克制着某种不容置喙的威压。
“等等——”林安脱口而出,脑中灵光一闪,随即转身打开衣柜,扯出一条最长的披风,将自己从头到脚遮个严实,又对着铜镜匆匆抹去额间花钿和唇上的口脂,口中答应着:“大人,我这就来。”
站在门前稍稍定神,林安已是一派镇定自若。
她拉开屋门,若无其事地抬腿迈出门去,却在跨过门槛之际,一脚踩到了长到拖地的披风。
“呃——”林安身子一歪,猝然向外倒去,堪堪避过陌以新,径直扑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原本包裹的披风转眼间成了地毯。
陌以新静静站着,猝不及防地旁观了林安从开门到翻倒的全过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流畅得像是排练了三遍。却又无比出人意料,他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接。
林安趴在地上,心中连连叫苦,本能般避开了陌以新过来搀扶的手,忍着膝上的疼痛,极其敏捷地爬起身来。
这才发现,披风早已散落在地,自己这一身火红舞衣暴露无遗,一身艳色在夜色下泛着微妙的光。
林安一时僵在原地,茫然抬头。四目相接,一片寂静。
“安儿,你这是——”陌以新也是少有的疑惑。
“呃……”林安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措辞解释,“我是在思考案件,对,只看看不够直观,还是要穿上才——”
她编扯着,忽而轻叹一声,自暴自弃道:“好吧,我只是一时没忍住,就想穿上看看,这件衣裙很美——”
林安面上一派理直气壮,心里却已连滚带爬地社死了八百遍,甚至超过了当初藏在柜子里被他亲手拎出来的窘境。
那次只是狼狈,而这次,是打扮格外隆重地狼狈……
这是什么社死体质啊喂!林安闭了闭眼——自己正顶着胭脂粉黛,穿着束身低襟的艳装红裙,就这么站在陌以新面前。
“嗯,是很美。”他的声音轻若晚风。
“嗯?”林安错愕。
陌以新也是一怔。
白日在玉叶书院,他分明见过方海棠穿这身红衣惊鸿一舞,却并未发觉有何不妥。
可此时此刻,红衣紧贴着她的身形,玲珑曲线显露无遗。衣襟微敞,映着胸前大片雪白肌肤,随着呼吸而轻轻起伏。红纱拂过她腰际,如夜风缠云,帐里藏香。
她那双眼眸是一如既往的明亮,却在红妆之下添了几分不该属于她的艳色。
她朱唇微启,点上的口脂不知为何稍显凌乱,竟似他那些轻狂梦境之中,唇齿辗转后的掠夺痕迹。
红唇斑驳,好似一场未竟的缠绵,带着懵懂而野性的召唤,让他脑中嗡嗡作响,恍惚间生出某种荒唐的念头——
想要靠近,想要俯身,想要……将那殷红的口脂搅得再更乱些……
陌以新心头蓦然一震,目光仿佛被死死勾住,明知该避,可情感与理智却在此刻出奇的一致,偏偏不愿挪动。
良久,他终于轻咳一声,稍稍转过脸去,喉结滚动,声线微哑:“抱歉,我不知你不方便开门,我以为——”
话至一半,他便倏然一顿,突兀地收住了话头。
他以为,又是那不速之客不请自来,她有意护着,连他在门外,也避而不见。这才不顾礼数,失了分寸,竟生出硬闯也要见她的念头。
可如今“真相”摆在眼前,并无什么“旁人”,只她一个,红妆艳衣,显然带着窘意。
他方才那几乎脱口而出的猜测与私欲,此刻便成了最不可言说的荒唐。
林安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又下意识伸手抹了抹唇上残余的口脂。
此时此刻她十分悔恨,倘若方才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走出来,或许还能给人一点视觉上的惊艳,更不会摔进地里,落得如此难堪。
陌以新依旧长身玉立,夜色掩住了他耳根的绯红。他低声道:“摔疼了吗?”
林安更加无地自容,保持假笑,轻描淡写道:“不疼,不疼,只是随手一摔罢了……对了大人,方才你说有什么事来着?”
“嗯,方才濯云登门,说相府疑似有人潜入。他与沐晖带人追赶,却在这一带跟丢了踪迹。濯云见离府衙不远,便顺路过来知会一声。濯云走后,我想你独自住在这个院里,便过来看看。”
“原来如此,多谢大人关心。”林安听清来龙去脉,这才将心思转回正题,思忖道,“会是何人潜入相府?”
陌以新摇了摇头:“他们并未看清。此人身形缥缈,以濯云的轻功,使出全力才遥遥追上一个背影,仍是跟丢了。”
“对了,花世呢?还在府里吗?”说到轻功,林安第一个便想到了江湖人称“枕江风”的轻功高手花世。
陌以新道:“我将他锁了这一日,只是对他胡言乱语略加惩戒,入夜便将他放了。他说另有要事,暂且离开片刻。”
林安一愣,顺口道:“不会是他潜入相府的吧……”
“哈哈,是我。”一道慵懒的男声自屋檐上悠然传来,正是清早在书房里听到的那个音色。
林安抬眼看去,便见一个赤衣男子倚坐瓦脊,面如冠玉,眼似桃花,整个人透着几分懒散的风流与戏谑。
——这是林安第一次看到花世本人,与想象中颇为不同。
陌以新眸光一扫,淡淡道:“你去相府,所为何事?”
花世自房顶飘然而下,身如鬼魅,落地无声。
他却不答话,而是瞥了林安一眼,饶有兴致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深更半夜,你们在此作甚?还扮成这副模样,嗯……月下共舞?”
林安本已渐渐淡去的尴尬瞬间卷土重来。
陌以新挪了半步,将林安挡在身后,沉声道:“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花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我只能告诉你,我去相府绝无恶意,只是走走散心而已,他们太小题大做。”
陌以新微微眯眼:“你说另有要事,而后去了相府,现在又来告诉我,只是散心?”
“散心也是要事啊。”花世一脸认真,“早便听说相府府邸宏大,美轮美奂,我慕名已久,此行景都,自然要去看看。”
陌以新淡淡看着花世,显然没有将他这番胡扯放在心上。
花世也不理会,转身便走:“我去睡了,你们继续。”
“喂!”林安扬声唤道,“你既然干脆承认,也算是个光明磊落之人,为何却东拉西扯,不肯解释清楚?”
她顿了顿,接着道:“倘若不便为外人道,我可以回避。大人为你一力担保,想来也将你当做朋友一般信任,你却不肯信任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