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妈妈跪在地上,不住地叩首、祈求。
男人迈向儿女的脚步微顿,良久,竟是嘲讽般冷笑一声:“她竟恶我至此。”
“罢了,都滚吧。”
“从今往后,我薛家就当没这两个种。”
——
永定二十七年,严州府。
夏末的雨依旧绵延,从富贵优渥的京师,一路落到了千里之外的山野之地。
距离薛家兄妹俩离开京城,已经过去九年了。
天边落着雨,泥泞的乡野小路上,出现了一辆与环境显得格格不入的马车,看起来很是富贵。
只可惜中看不中用,车辙已经深陷进泥里。
为首的中年妇人穿了身靛色裙衫,衣服的料子不错,不似贫苦百姓,但是发间没有什么额外的装饰,相比自己有钱,更像是某个大户人家的仆人。
只是这乡间的路实在恼火,她裙摆沾了泥水,鬓发也湿了,瞧着好不狼狈。
“还要多久才能弄出来?”
她皱着眉,问正在试图把车从泥里拉拽出来的马夫。
马夫苦笑作答:“这雨一直下,滑得要命。全嬷嬷,没人帮忙,一时半刻的,恐怕是弄不出来的。”
被称作全嬷嬷的妇人眉心愈发紧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前头那位夫人到底发什么疯,非要把儿女送到这穷乡僻壤里来!”
薛家现在的夫人姓秦,秦夫人领了丈夫薛永年的意思,派心腹全嬷嬷来严州府接这两个孩子回京。
全嬷嬷一行人又是坐船又是乘车,好容易辗转到了严州府,再到县里,却被告知这朱家的祖宅和祭田还在几十里外的乡下。
结果又逢阴雨连绵,他们经验不足,走错了路,又陷了坑。
眼见天要黑了,马夫提议道:“车是不行了,不若我们先牵马走,到附近人家中借宿一晚,明早再找人来帮忙吧。”
“说得倒轻巧,还不是你们驾车不小心?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到哪儿去……”
全嬷嬷正埋怨着,扭头,却见不远处的另一个方向,有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人,正走在路上。
这人个头很高,背着只大大的竹篓,手上拿着把弓,腰上挎了箭袋,像是生活在附近的猎户,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质。
全嬷嬷眼睛一亮,立时便迎了上去,“这位小哥,请留步——”
她清了清嗓子,上前道:“我们行路在此,不慎摔了车,这会儿下着大雨没地儿可去,不知你家在何方,可否容我们借宿一晚?必当报偿。”
说话的时候,她刻意地晃了晃腕间的玉镯,展示了一下自己报偿的实力。
那猎户打扮的男人果然停步。
“你们是哪里人?大雨天,来这里做什么?”
这猎户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年轻,戒备心倒是强。
全嬷嬷眼珠一转,答:“我们是自严州府来的,来乡下探亲——朱家,这边的朱家你听说过没有?”
斗笠微微偏斜,他透过雨水织成的帘幕,平静地看了这群不速之客一眼。
“你们去朱家找谁?”
全嬷嬷赶忙道:“我们是来探亲的,小哥可认识路?要是不远的话,现在就可以带我们过去,我们不亏待你,给你引路钱。”
这猎户小哥仿佛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眼神却冷了下来。
全嬷嬷正忐忑着,不知他是要拒绝还是要答应,紧接着,便见他转身,走在了他们前面。
“跟我来。”
……
雨越下越大了。
全嬷嬷开始有些庆幸在路上碰着了人。
不然这一瓢瓢的雨浇下来,在外头可怎么过夜?
可就这么跟着走,她的心里却也有些没底,忍不住和这猎户搭话。
“小哥什么年纪,家里就是做打猎这营生的吗?”
“朱家……朱家是有两个孩子在这边吧?一个小郎君一个小姑娘,不知你平时可有见过他们?”
年轻的猎户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此时,才隔着斗笠投去了隐晦的一瞥。
“你找他们兄妹俩做什么?”
全嬷嬷随口就道:“我此番,是给那姑娘说亲来的。”
她正想再问一问,还有多久才能到的时候,这猎户突然顿足,朝前方一指:“到了。”
全嬷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当年,朱家被牵连到太子谋逆的案子里,落得个抄家灭族的下场,阖府男丁最好的下场,也就是个流放。
好在这片田地是朱家的祭田。
按澧朝律令,家中的祭田和祖宅不在抄没的范畴。
不过即使没有被抄没,失去了靠山和人气的田地和宅院,也早已今非昔比,看起来很荒敝,四下都有青苔横啮。
全嬷嬷在心里啧啧两声。
那朱夫人果然是疯了,把儿女送到这样的地方吃苦,就为了和丈夫赌气。
她心生慨叹,正要上前叩门,却见这猎户小哥径直往前,竟是像回家一样,直接打开了门。
他摘下了背篓,站在门边,示意道:“进吧。”
全嬷嬷有一瞬犹疑。
这猎户和朱家什么关系?
是乡邻间民风淳朴,所以这么熟悉?
但又是赶路又是淋雨,一行人都很累了。在想清楚之前,身体的本能就驱使她,先一步迈进了院中。
全嬷嬷顶着雨水,张望了一下,正想问一问这小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一回头,却见他还站在院门边。
咔哒一声,院门被关上了。
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柴刀。未被斗笠遮蔽的下半张脸上,笑意森冷。
“竟然还敢登门,还敢打我妹妹的主意……”
“这一次,你们别想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
观前提示:
是真的有亲情在的伪兄妹,不是那种只有兄妹名分的伪骨,介意慎[求求你了]
除了这个应该大概没什么好排雷的,哥身心唯一只有妹,没开窍的时候只有妹开了窍也只有妹。再有什么的话我想到再补吧
——
第2章
这是什么路数的匪徒?
全嬷嬷悚然一惊。
柴刀闪烁的寒光中,她发出了尖锐的惊叫:“你你你……你是图财还是害命?来人呐,救命——”
刀光越迫越近,她哆哆嗦嗦地后退着,脚下一滑,跌在了地上。
视角骤然变低,直到这时,她才透过连绵的雨幕,看清了斗笠之下的那一双眼睛。
清明、锐利,像一柄渴血的剑。
全嬷嬷的瞳孔颤了颤。
听声音就知此人年纪不大,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的男人,会是如此年轻面嫩的一个小郎君!
雨丝纷纷、连缀成幕,他挺拔端正的身形步步逼近,杀气凛然。
这荒郊野岭的,一嗓子喊起来,只能惊飞枝上的鸟雀,根本喊不来人救命。
全嬷嬷以为自己就要死得不明不白了,绝望闭眼,耳畔,却忽然传来了一道清脆的女声。
“哥——你可回来了……咦?”
一个身着青绿裙衫的姑娘,伞都没打,从屋子里奔了出来。
她生了一双很明亮的眼睛,粉腮桃面,是让人看了就很想亲近的长相。髻边垂着两缕鹅黄的丝绦,在细密的雨丝里,随着她奔跑的动作漫舞飞扬。
雀跃的声音,在小姑娘看到几个陌生人出现在家里时停住了。
她歪了歪脑袋,疑惑地看向了一旁的兄长,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哥,你……他们是?”
薛云朔神色平静,把拿着柴刀的右手往身后放了放:“回去,下雨了出来跑什么?”
全嬷嬷在雨水中睁开了眼,看清这女孩儿肖似其母朱婉仪的眼睛时,福至心灵般回过神了。
“别……别动手!”
“你们、你们就是薛家的大公子、大姑娘,对不对?”
——
一通乌龙之后,洪妈妈出面,通过全嬷嬷手中的薛家印信,确认了他们的身份。
洪妈妈不无讪讪地道:“真是对不住,叫你们受惊了。”
九年过去,她原本花白的鬓边,现在已经白透了。
朱婉仪小时都是她带大的,到如今这两个小的都十六岁了,她想不老也难。
全嬷嬷仍旧惊魂未定,喝了几端茶才勉强顺下去一点,开口时却还有力气阴阳怪气:“要我说,这穷乡僻壤的,可真不是什么好地方,把郎君的性子都养左了!”
这见人就动刀的凶恶习气,也不知怎么养成的!
洪妈妈看了一旁过分缄默的薛云朔一眼,轻叹口气。
她知道他为什么今天会动刀。
前些日子,县里有富户子弟,瞧上了薛嘉宜的美貌,意图强纳她做妾。
是薛云朔提着刀,把登门送聘礼的人全逼退了,刀刀见血。
凶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美人有这样的一个哥哥在,那富户子弟还真的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命够不够硬,最后偃旗息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