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被认回东宫后/错连枝_谢朝朝【完结】(34)

  步下?马车的时候,陈卫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还试图搀她一把:“薛典仪,你?还好吗?”

  她其实没有什么表情。

  多么激烈的情绪,在知晓他?“死”后的这几?年里,都消磨得差不多了。

  薛嘉宜只觉得自己心里很?空,像被挖掉了一块那样空。

  要进宫门了,不能再这副样子。她深吸一口气,勉力勾起一点笑来,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有些触景生情。”

  陈卫了然,没有再问下?去。

  庆安宫里和她稍熟悉些的宫女内侍,都知道她的身份,也知晓她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兄长,死在了三?年前西南的战场上。

  会触景生情,想来也是难免。

  今日算是告了假,两人都不必再去前殿侍奉。陈卫朝薛嘉宜挤眉弄眼地笑了笑,道:“下?回,典仪再想出宫要人赶车,可?还记着叫我啊!”

  在宫墙外时,总是羡慕宫墙内的富贵荣华,可?等真的身在其中,却又难免羡慕外面?的自由。

  薛嘉宜垂着眼,即使努力控制着,神态中还是流露出了几?分摇摇欲坠的脆弱。

  “好。”她低声道:“不过?,我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需要再出宫了。”

  她如今,再不必为他?祭扫了。

  ——

  金銮殿内,欢声一片。

  鬓边微白的永定?皇帝亲自上前,扶起未卸甲胄的青年武将?起身。

  皇帝的脸上虽有老态,眼睛里的精光,却不比在场的任何一位文武大臣逊色。

  “好!得卿如此?,是澧朝之幸事?、亦是朕之幸事?啊!”

  将?将?站起的青年,手甚至还虚搭在皇帝的手臂上,闻言,作势又要跪下?。

  “陛下?圣明,末将?此?番,不过?是仰赖天恩罢了。”

  在场的大臣不多,不过?都是朝中的重?臣,这样一出君臣相谐的戏码,并没有多么出乎他?们的意料。

  可?很?快,他?们却听得皇帝抛下?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皇帝拍了拍青年搭在自己臂间的手背,哈哈大笑道:“都回来了,还不改口吗?”

  青年动作稍顿,旋即大退两步,在重?臣们惊异的目光中,再度朝上首的皇帝行了大礼。

  “臣孙,恭请皇祖父大安——”

  他?的声量并不高昂,却极有穿透力,在场重?臣俱是大惊,却不是因为他?的声音,而是他?话里的称呼。

  皇帝干瘪的嘴角微抬,似乎是欣赏了一会儿他?们震惊的表情,才终于转身,落下?最后一记重?音。

  “好孩子,有乃父之风。”

  “来人,领皇孙去东宫稍歇。三?日后,再办这场认祖归宗的好宴。”

  ……

  “殿下?,您随我来——”

  御前太监柯英杰微躬着身,一面?领着这位新被认回的皇孙去东宫,一面?悄悄抬眼觑他?。

  青年眉目疏朗,端的是一副好相貌。

  若带着他?是故太子之子的眼光去审视,五官确实很?有几?分相似;但若不带着这个先入为主的念头,却又会觉得,他?的气质,与他?的父亲实在不是很?像。

  故太子谢允衡是个光风霁月的人物,自小便在王朝最顶尖的教育中长大。他?生来便拥有这样高贵的身份,偏偏是个最温柔好性的,对宫人内侍也多有体恤、从不苛责。

  而眼前的这位皇孙,眉眼间的气质却更沉郁,也更凌厉。许是这几年战场的淬炼,整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杀气腾腾。

  “这一次,陛下?提前命我们整饬了东宫,可?见?陛下?对您的记挂和看重?……”

  柯英杰引着路,嘴倒是没停,谢云朔神色淡淡,若有所思的目光,却落在交汇的另一条宫径上。

  “这边,是通往内六宫的路?”

  柯英杰忙道:“是,往西就是后廷了,那边是内六宫,是妃嫔们的居所。还有几?位小公主、太妃,也都是住在那边。”

  不算远。

  谢云朔收回目光,没再接茬。

  好容易等到这位开腔,柯英杰原还想再套套近乎,但抬头撞见?他?平静如水的漆眸,赶忙垂下?了眼,未敢多言。

  皇帝有意重?启东宫,而不是将?这皇孙安置在别的地方,本身就表明了一种态度。

  柯英杰带完路,正?要和谢云朔介绍东宫这边的情况,“全都是刚刚整饬翻新过?的,殿下?,您瞧这东面?……”

  谢云朔淡笑了声,打断道:“有劳柯公公。”

  他?身后的亲信廖泽立马会意,上前往这大太监的袖底塞钱:“今日先这样吧,柯公公。我们将?军这几?日舟车劳顿,实在疲乏,也该歇下?了。”

  柯英杰袖底的手一顿,收了银子,笑呵呵地道:“哎哟,瞧老奴这眼力见?,该打、该打。”

  他?作势轻轻抽了自己两下?,廖泽与他?演了一会儿,送了他?出去。

  这座东宫,端的是清逸雅致,如若不去想它的历任主人的下?场,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居所。

  谢云朔却只吝啬地打量了一眼。

  天边暮色已深,他?换了身常服,悄然离开了东宫。

  ——

  庆安宫中,薛嘉宜毫无睡意。

  她点了一盏小灯,安静地坐在床边,整理衣物。

  尽管克制着自己不去回想,回宫前所见?的那一幕,却依旧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的眼前盘桓。

  她努力劝说?自己——他?还活着,她该高兴才是。

  即使他?不是她的兄长,即使他?另有身世、一切都该另当别论,她过?往对他?的感?情,却也不是假的。

  难道相比之下?,她更希望,他?真死在西南的战场上了吗?

  当然不是。

  可?她也做不到这么大度。

  她很?想质问他?,问问他?到底为什么,明明还活着,却连只言片语都不愿意给她?

  可?一想到如今身份地位的鸿沟,想到他?并不是她的兄长,这些冲动的火苗,就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熄得什么也不剩了。

  她坐得端直,泪珠挂在眼睫上,将?掉未掉。

  外面?有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薛嘉宜以为是值夜的嬷嬷来了,她抬起食指,用指背蹭掉了那一点眼泪,凑过?去把小灯吹灭了。

  可?脚步声却并未停下?,一直行到了直棂窗前。

  薛嘉宜一怔,旋即便听见?窗槛上,传来既轻又稳的三?声叩击。

  会这么来找她的人,只有一个。

  她动作一顿,缓缓地直起了腰。

  叩击声停下?了,窗外的人正?哑声唤她:“我回来了,浓浓。”

  薛嘉宜侧过?脸,循着声音望去,看见?窗页上那一道剪影的瞬间,眼圈都气得通红。

  果真是他?来了。

  倒还劳他?记着有她这么个人。

  可?他?当她是什么,小猫小狗吗?

  现在有余裕了、想起来了,便过?来逗一逗?

  “我不晓得你?是谁。”薛嘉宜狠狠地别过?了头去,不再看他?的影子:“宫里有夜禁,你?……出去,不然我就喊人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把卡在喉咙里的那个“滚”字咽下?去。

  窗外,一身月白常服的谢云朔把她的怒气听得分明。

  可?他?还是没忍住,迎着薄雾似的月华,仰起脸,无声地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好久没听见?她的声音,他?想她想得快疯了。

  谢云朔缓了缓,若无其事?般问道:“你?的伤,好了吗?”

  只这一句,薛嘉宜的眼眶又红了一圈。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两年前灵谷寺那一回,不是她的错觉。

  他?明明救了她,却还不愿露面?吗?

  是已成了矜贵人,不愿与她纠缠,还是怕她走漏什么风声?

  薛嘉宜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微乱的头发,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有劳皇孙殿下?记挂,皮肉伤而已,早无大碍。”

  “殿下?贵步,实在不宜踏足贱地,请回吧,我就不送了。”

  她的声音微凉,像极了窗外飘摇的夜风。谢云朔的眉心仿若针扎般一刺,这才察觉,情况比他?想得要糟。

  “你?知道了?这些事?……”他?难得叫自己的话噎住了,“我不是有意瞒你?。我可?以和你?解释,浓浓,让我进去。”

  薛嘉宜原以为自己有很?多话想质问他?,可?此?时此?刻,她却像哑了火一样,什么也问不出口了。

  察觉到他?的眼神,仿佛要穿过?薄薄的窗户纸直刺过?来,她把脸别得更开了些,冷声道:“你?走,我不想见?到你?。”

  明明早猜到了她会恼,这会儿听她这样说?,谢云朔还是叹了口气,平静了一下?,才继续道:“可?是……哥哥想见?你?。”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谓,薛嘉宜的眼睫扑簌了一下?,却没应声。

  许久不闻他?的声音,她以为他?悄悄走了,心底微黯,抬眸正?往窗边看去,却又听得一阵响动。

  她唬了一跳,意识到了他?是想强行推窗进来,急得站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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