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很轻的三声叩击,点到?即止。
薛嘉宜闭着眼睛,依旧没有回应。
这次她留意了,直到?她睡着,窗前也没有响起离开的脚步声。
如是反复了几天,直到?这晚,那道影子再?度来到?窗前,薛嘉宜终于还是捏着被角,轻轻开口了。
“天天吃闭门羹,你怎么还来?”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床尾,声音低低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窗上的那道剪影。
她乍然出声,外头的人仿佛还不适应了,剪影的动?作一顿。
良久,他清越而沉稳的声线终于传来:“我?来,只是因为我?想见你。”
薛嘉宜趴在自己的膝盖上,想了一会儿,才道:“可我?今天还是不想见你,你回去?吧,殿下。”
与其说不想见,倒不如说,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悲伤、愤恨、又或者惊喜……这些浓烈的情绪褪去?之后,她只觉茫然。
她只知道,她和他再?无?法?回到?过去?,回到?曾经?在严州府时,那种相依为命的状态了。
谢云朔仿佛又叫她那声“殿下”哽住了。
他轻轻放下手里的锦盒,没有逼她太紧,只缓声道:“好,我?回去?。给你留了东西,在窗槛上,记得拿进去?。”
薛嘉宜垂着扑朔的眼睫,没有作答。
他的影子明明消失了,她却像是怕他没有走远似的,一直没动?。
直到?天光乍亮,辗转反侧的一夜过去,薛嘉宜这才起身,推开窗。
窗槛上,一只长条形锦盒安卧整夜。
她打?开了它,瞧见了里头的东西。
是一支漂亮的小金簪,不是京城常见的形制。
簪体和上头坠着的小铃铛,像是一体镂刻的,瞧不出一点多?余的痕迹。铃铛不是空心的,轻轻一摇,里头缀着的亮晶晶的宝珠,便叮铃铃地流泻出一片华彩。
薛嘉宜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便是他当时从西南带她的礼物,只是阴差阳错没到?她手里。他把它找了回来。
“给我?这个,我?怎么就知道是你回来了?”
她咕哝着,摸了摸簪子上的小铃铛,正要把它放回盒中,才瞧见卡在盒盖上的那封信笺。
信笺和锦盒一样是新的,大概是后补的。
是他当时想留给她的话,还是昨晚?
薛嘉宜一面想着,一面拿来拆信刀,细细破开了火封。
他的笔迹和她记忆中的一样遒劲有力,然而却只在这洒金的信纸上,吝啬地落了两个字。
一个“安”,一个“顺”。
还画了一双幼稚的、圆溜溜的眼睛。
一如当年,两个脑袋凑在长长的书案前,她往他袖底塞的小纸条。
薛嘉宜注视了这字条许久,方才深吸一口气,把锦盒收进了箱笼的最深处。
许是礼物送到?了,遗憾已了,接下来的几日,那道身影,再?也没出现在窗前。
——
快要秋分,又将是皇帝的万寿,宫中事务繁冗。
当然,后宫的一应事务,从来都是王皇后那边在操持,宗太妃连太后的位置都不要,更?不会做这个讨嫌的婆婆,去?分后宫里的那一点权柄。
庆安宫即使?忙也有限,算是半个养老?的地方。
但是皇后的坤仪宫,这回却派了人来,想请宗太妃这边帮忙。
王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绮月,来了庆安宫,神态恭谨地与宗太妃道:“实?在是忙不过来,才来叨扰您。”
宗太妃自然不会拒绝:“念真开口,我?哪有不答应的?说罢。”
王皇后闺名念真。
绮月弯着唇角,又福了一福,道:“是。我?们娘娘,听闻太妃这儿调.教的宫女也好、女官也好,都是灵秀人,所以才有这不情之请。”
宗太妃似笑非笑着,侧目看了一旁的薛嘉宜一眼,这才又问绮月:“那……你们娘娘想要谁过去??”
……
薛嘉宜带着几个小宫女,和绮月一起去?往坤仪宫的时候,还有些懵然。
绮月看出了她的状况外,笑了笑,倒也不多?说什么,只安抚了一句:“放心,不是要你们出劳役,只是坤仪宫人手不够,搭把手罢了。”
薛嘉宜心道,若只是搭把手,各宫各司,哪里调不出人,何必找到?宗太妃这里?
她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王皇后膝下育有两子,一位便是如今的三皇子,还有一位,便是从前那位光风霁月的故太子。
算起来,王皇后是谢云朔的亲祖母。
不过太妃答允了,又只是暂借,即使?薛嘉宜心里有预感,王皇后选了她过去?和东宫有关,也只能?当什么都不知道。
坤仪宫中,倒确实?是十足的忙碌,借人的借口并不是托词,绮月带着她们,直接就去?了皇后跟前。
王皇后也正忙着,面前的册簿堆了好几叠。
薛嘉宜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皇后娘娘了,但是却很少?与她有什么额外的交谈。
她脚步微顿,朝上规规矩矩地一礼:“参见娘娘。”
王皇后保持着和煦微笑,抬眼道:“不错,太妃娘娘宫里的,果然都是标致人儿。”
“听闻薛典仪将庆安宫的鸟儿照料得很好,绮月,你一会儿带她下去?,把延寿园中的贡雁交给她。”
薛嘉宜垂眸应是,心下却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皇帝年岁渐长,对一些所谓的吉兆和祥瑞近乎痴迷,马上就要到?他的大寿,底下人送了不少?类似这样的东西来。
但是宫里再?忙,皇帝的宝贝也不会缺人照料的,没可能?就缺个她了。
不过,尽管照料鸟雀的活儿,只是王皇后把她找来的幌子,薛嘉宜依旧对待得很认真。
对于这些被千里迢迢送到?宫中来的鸟儿,她心底有些不合时宜的怜悯。
所谓祥瑞,不过是人的牵强附会,至于在路上死了多?少?,才活了这园中的几只,又有谁会在意?
薛嘉宜带着几个小宫女,亲力亲为地一起收拾了一番,还依照禽鸟的习性不同,重?新分配了笼舍。
日影西斜、夕照尽收,薛嘉宜正要离开延寿园时,绮月找来了。
“薛典仪。”绮月抬手,示意她往前:“皇后娘娘召你,去?她的寝宫里说说话。”
不过,即使?王皇后的传召在意料之中,踏进寝殿的时候,薛嘉宜的心里,还是有一些忐忑。
散发?着馥郁暖香的寝宫内,上了年纪、却依旧保养得宜的贵妇人斜倚在凭几上,问道:“本宫听闻,从前,你与皇孙的感情甚笃?”
这显然是带着答案来问的。
薛嘉宜想了想,作了折中的回答。
“回娘娘的话,我?们自幼长在一起,儿时情谊自然甚笃。但如今身份到?底不同,我?也不敢在您面前托大。”
王皇后察觉到?她的谨慎,唇边泛起些笑来,道:“不必如此小心。”
她顿了顿,才叹道:“如今云朔能?认祖归宗,是好事。本宫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当年的太子,只是分别太久,我?如今想与孩子亲近,都不知该与他说些什么了。”
皇后脸上的笑意虽柔,薛嘉宜却不会真把她当成一个好脾气的,正如宗太妃即使?好脾气,她也不会真以为,她是个仁慈的长辈。
王皇后口称怀念,可是却一口一个“太子”地叫着自己早亡的儿子,听着实?在不像有什么丰沛的感情,更?别提对一个所谓的孙子了。
薛嘉宜眉梢微动?,但仍恭谨答道:“娘娘想问什么,我?必定知无?不言。”
王皇后似乎很满意她的上道,掩唇笑了两声,赞道:“好孩子、好孩子——”
可紧接着,她的话锋却是一转:“你朱家当年的忠贞,本宫也是看在眼里的。”
“这些年风霜雪雨,你与皇孙的日子属实?是辛苦了,不知当年,你们的母亲……可给你们留下了什么叮嘱?”
第27章
听到“忠贞”二字时, 薛嘉宜的眼皮倏而一跳。
尽管她还?有些懵然,却已经能听出王皇后这句话里隐含的危险。
要知道,皇帝只是认回了谢云朔这个?孙儿, 并没有重提故太子当年之事?,抑或者为旧臣平反之意。
魏家能恢复爵位, 是因为牵连不算深, 又算是开国功勋之后。可当年的朱家, 是被扣上了撺掇太子谋逆的罪名了的, 皇帝不可能自?打耳光。
旧事?是一团糟, 薛嘉宜不知道王皇后是为了谁问的这句话, 但是心念电转间,她已急急跪下,低眸道:“母亲当年产下我后,便?伤了身子,平日抚育我们的,是家里的嬷嬷。待到母亲病逝,我们一起去了乡下, 就更与京中没有联系了。”
说话的时候,薛嘉宜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然而王皇后久未应声,她也只能保持着低头的姿势。
斜着的那道身影坐直了, 影子完全?笼罩着她。
王皇后凝视了一会儿她微颤的肩膀,方才悠悠地道:“乡下清苦, 你们也是不易。就是不知……你们的母亲, 怎么会忍心把你们送那么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