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谢云朔是知道?的。
这段时日没再去找她,也是因为知晓她近来事忙,不想惹她意乱心烦。
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绮月道?:“她一向照顾得不错,可不知怎地?,今日却惊了鸟,那双严州进献而来的雪雁,翅膀都受伤了。”
谢云朔眉心微皱,问道?:“延寿园中虽是贡鸟,但也不至于如此金贵。”
绮月继续道?:“话是这般说,所以昨日,皇后娘娘也只?叫来薛典仪稍作安抚,就?放她回去了。可一夜过去……园中十数只?贡雁贡鹤接连啼血,奄奄一息……”
直到这时,王皇后才开口接道?:“这事儿?还顺风传到了你皇祖父的耳朵里。是他有令,要处置了所有照料不精心的宫人,本?宫也只?能将?延寿园的所有宫人,连带薛典仪一起,先行扣押。”
和他得到的消息差不多。谢云朔的眉心依旧皱着,道?:“她如今,是被押在何处?”
王皇后颔首,随即示意绮月上?前,给了他一块令牌:“在闭思阁中,你去瞧瞧吧。”
皇后显然是猜到了他会来,有意卖好,谢云朔没有拒绝,谢过她后,捏着令牌,大步流星地?便去了。
——
闭思阁名?字里虽然带“阁”,但并不是一座阁楼,而是用于暂押有错宫人的殿室。
见谢云朔手持令牌前来,看守在闭思阁外的内侍并未阻拦,还颇有些诚惶诚恐地?道?:“殿下?……”
谢云朔无暇理会。
室内果然一片漆黑,为防走水,只?在门口处点了两只?蜡烛。想到她从小便怕黑,他不自觉将?步子迈得更快了。
相比牢房,闭思阁内的布置更像是秋闱时的考场,一间挨着一间。
好在谢云朔夜视能力?不错,一路找到了内里那间,看见了他要找的人。
薛嘉宜蹲靠在角落,抱着膝,把脑袋埋得深深的,耳朵也藏在臂弯里。
直到脚步声近在耳边,随即又传来钥匙打开锁扣的声音,她才猛地?抬起了头。
光线晦暗,她稍稍眯起眼?,才看清进来的是谁。
欣喜的表情在脸上?蔓延开之前,她先一步扭过了脸,用稍显沙哑的声音唤道?:“殿下?。”
谢云朔脚步微顿。
可见她这样?委委屈屈地?团成一团,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都消失不见了,只?循着本?能,屈起左膝,在她跟前也半蹲了下?来。
“我来了。”他抬起手,给她捋了一把鬓角的头发,沉声道?:“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薛嘉宜咬了咬唇,似乎在犹豫。
谢云朔不想逼她,只?安静地?等着,可等她开口后,却险些被气得一个倒仰。
“我……”她近乎嗫嚅地?道?:“我应该不会,牵累你吧?”
谢云朔冷笑一声,拽着她微凉的手腕就?站了起来,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所以,你以为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她蹲得太久,乍然站起来头晕得厉害,眼?见人就?要栽到怀里,谢云朔深吸一口气,还是扶住了她的肩膀。
他定定地?看着她:“在你眼?中,我竟成了这样?的人。”竟是怕遭连累才来找她吗?
“我没有……”薛嘉宜站定后,避开他的目光,小声地?道?:“我没有这么想你。”
谢云朔想追问她到底在想什么,但又不想从她嘴里听到不想听到的答案,索性不问了,直切正题道?:“我来了,就?一定要带走你。”
“你自己选,要么我现?在直接带你走;要么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我去查清楚。”
左右她如今只?是一个女官,没杀人没放火,他便是真的直接带走了她又如何?
薛嘉宜低着头,一边把他攥在她腕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推了下?去,一边低声道?:“我知道?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很轻:“有人害我。那天我没留神,叫她在袖口染了香,引得鸟儿?起了狂性,这才受惊。”
她在这儿?蹲一天了,足够把昨天的事情在脑子里盘一遍。
谢云朔问:“是谁?”
薛嘉宜很小声地?说了徐柔歆的名?字,随即又道?:“没有证据。”
谢云朔却皱起了眉,道?:“不对。”
闻言,薛嘉宜茫然看他:“哪里不对?”
“弄些让鸟受惊的香饵不难,可当?晚十来只?鸟接连啼血,不是在你袖口染一点香料就?能做到的。”
薛嘉宜的脸白了一白,忍不住缩脖子,“那怎么办……”
谢云朔见她这样?,轻笑一声,还是没忍住,蜻蜓点水地?摸了一下?她的发顶。
“还怕牵累我吗?”他的笑意温煦,声音却一点点沉了下?来:“现?在看来,是我牵累了你才是。”
“不必担心,至多这两日,我便会接你出去。”
听得他这样?说,薛嘉宜非但没放下?心来,反而有些着急地?拽住了他的袖角。
她一急,一句“哥”又卡在了喉咙里,原地?跺了跺脚才把这一声咽下?去。
“你、你别冒险。这件事,说起来我也确实有不对的地?方,我不委屈的……”
说着,薛嘉宜眸间的光点愈发黯淡了。
如果不是她不小心,没有设防,也许根本?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
见她着急,谢云朔再不敢和之前一样?不和她讲清楚了,只?道?:“所谓珍禽,也不过是人为包装出来的,换新的来就?好。届时就?说,是你献上?的药方,治好了那些鸟。”
皇帝居天下?权位之巅,却也只?能困守宫城,底下?人在糊弄他这件事上?,一向很有默契。
这几年,皇帝几乎年年向地?方上?要祥瑞,地?方官从哪里给他找那么多真的来?
谢云朔方才命人去延寿园看了,大多数所谓的吉鸟,也不过是毛色上?、翎羽间有一些特别。
薛嘉宜思考了一会儿?,问道?:“可是,去哪里找那么多一模一样?的鸟儿??”
谢云朔忽地?一笑,看着她道?:“需要一模一样?吗?”
薛嘉宜微微瞪大了眼?睛,错愕过后,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些贡鸟,皇帝那边还未过目。
只?要差不离就?好,谁又会去和皇帝戳穿,说你的祥瑞其实早死了!这些都是后找的、是假的?
见她显然是想明白了,谢云朔没有再说下?去,只?道?:“我刚刚让这里的内侍,去收拾了一间好些的屋子,你先住过去,等我两日。”
薛嘉宜抿了抿唇,却突然道?:“这样?的话……只?有我一人可以脱罪。”
她可以凭借所谓进献药方的功劳脱罪,但是延寿园的其他被牵连的宫人……
薛嘉宜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我还有别的办法。”
第29章
谢云朔轻轻挑了挑眉:“你?说。”
薛嘉宜低垂眼帘, 瞳底的颜色难得显得很深:“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年节时去县里,看过杂耍班子变戏法??”
“他?们卖那‘仙药’, 拿的家雀儿当示范,原本还蔫巴躺着的鸟儿, 叫他?们一点‘仙药’吹过去, 全都活蹦乱跳了。”
她本不想?提起从前。
和她有旧的, 是她的兄长, 而非东宫的皇孙。
谢云朔眉心微蹙。
他?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既然可以找新鸟代替, 既然皇帝要?的只?是祥瑞……
那也就可以像戏班一样, 用一些小手段,让鸟雀一起,表演一出死而复生的戏码,给?皇帝看一场吉兆。
贡鸟“死而复生”,延寿园的宫人?们,自然也不存在照料不周之过了。
不是不可行,谢云朔却拒绝了她:“不可。”
“要?演这出戏, 就得让那位亲眼看见?才是。既是戏法?,总有成?与不成?,万一触怒天颜,反倒是害了你?。”
薛嘉宜眼巴巴地看他?一眼, 咬了咬唇,终究还是低下头, 什么也没说了。
她说的办法?, 总归是给?他?添麻烦的,并不如前一个方法?稳妥。可是……
谢云朔本还有劝慰她的话,可见?她这样, 话到嘴边却还是拐了弯。
这还是他?回京之后,她第一次和他?再说这样多的话,也是第一次有所要?求。
算了……
“既然你?愿意。”谢云朔垂了垂眼,道:“我会安排好?,等我消息。”
薛嘉宜明显地雀跃了一下,但很快又意识到现在的场景和身?份不合时宜,又低下了头。
“总在我面?前低着头做什么?”谢云朔故意把刚刚的话还给?她:“难道你?是怕被我连累,才躲着不愿见?我?”
薛嘉宜叫这句说得有些委屈,可却不反驳,只?抿着唇,把自己又缩到了角落里。
“你?的身?份不同了,”她吞吞吐吐的,字音说得不是很完整:“我……我不敢冒犯。”
“可我的心,从未变过。”谢云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他?眼神里的攻击性?,即使薛嘉宜低着头也能感受到,好?在他?自己也有所察觉,很快收敛了目光,又退开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