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虽不舍,却也没勉强,只让他保持书信往来。
与舅舅分别后,他将罗家和薛家当年的变故联系起来,终于将罪魁祸首锁定在盘踞金陵的霍正鸿身上。
当年那位间接导致罗家被对家所害,又因为父亲被贬而葬身土匪手中的盐官,正是霍正鸿兄长。
自己一家当年是途经匪患之地淮南时出的事,彼时霍正鸿作为新军武官,淮南正是他所辖之地。
兄长因为自己父亲死于土匪之手,霍正鸿便用同样的方式为兄长报仇。
当年薛家被土匪灭门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霍正鸿以此为契机,请兵剿匪,将当时淮南匪患彻底解决,也由此声名鹊起,麾下兵马剧增,随后又在前清覆灭,以及之后的反复辟中,一次又一次站对位置,成就了眼下的金陵霍家。
但这些都只是自己根据当年之事的推测。
他找人牵线,来到金陵,进入霍家,准备彻底查清真相后,再为薛家报仇。
几经调查,尤其是从王旅长那里旁敲侧击后,他确定当年土匪一事是霍正鸿所为。
只是细节上与自己所推测的又有些出入。
而原本自己想象中的仇人,不仅不是恶贯满盈之辈,行伍出身的霍正鸿,性情竟十分慈善仁和。
这几年军阀割据,为抢地盘,争来斗去,烟土泛滥,土匪横行,民不聊生。
而军阀背后大都有帝国势力,等着瓜分蚕食华夏这块肥肉。
倒是金陵霍家,虽未禁烟,但只征烟土税,并不靠贩卖烟土养兵,又给城中烟馆定下许多严苛规定,金陵烟患显然要好不少城市。
也与野心勃勃的洋人走得不近。
霍家如今虽是霍大公子主政,看似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霍家的民心,却是靠霍正鸿多年积累,若霍正鸿身死,对金陵虎视眈眈多时的几方,定然会有大动作。
金陵一乱,受罪的还是百姓。
若因薛家私仇,便让一地百姓陷入水火,他薛槐又何尝不是罪大恶极之人?
他吃过许多苦,受过许多挫,全靠着复仇的信念坚持下来,却在踏入金陵后,开始慢慢动摇。
而真正让他决定放弃复仇念头的……
是攸宁。
他的心原本早被经年累月的仇恨冰封,可攸宁炙热的爱意,却让他心上那坚不可摧的冰霜渐渐融化,露出原本的血肉,让他清晰地体会到什么是爱与被爱。
这感觉实在是令人快乐到沉迷。
他被仇恨裹挟多年的痛苦,在不知不觉中被消解。
从年他心中只有仇恨,对人生从未有过任何期待。
而如今想到往后生命有女孩相伴,那便实在值得憧憬。
只是放弃复仇,已是不孝,再让他往后日日与霍正鸿以翁婿相处,断然是做不到。
他只能选择带攸宁离开。
一切都很顺利,只等八月份,他就能名正言顺与攸宁离开金陵去北京,过属于两个人的日子。
可手中这封舅舅的来信,却让他心中浮上一层阴云,一股不好的预感升上来。
舅舅也查到了薛家当年的事!
【作者有话说】
仇是真仇,薛哥因为攸宁放弃了复仇,感不感动?
明天不更哈,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66章
◎大公子不是你亲大哥吧?◎
望着这封信,沉默良久,薛槐拿出火柴,将信纸点燃烧净,又找来纸笔回信。
信中言简意赅,只说当年之事有误会,舅舅无须担心,也不用插手,过阵子自己打算回北京,届时再去四川看他。
末了,又让对方保重身体云云。
他与舅舅通信并不多,以防万一,都是用化名,请人代拿代寄。
出门将信交给人帮忙去寄送后,回到巷子,远远便见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正站在自家门口。
薛槐眉头微蹙,正要继续上前,那两人已经见到他,拱手道:“薛公子,我们家老爷,请您去府上一起吃个饭。”
两人没报名字,他也没问。
如今派人请他上门吃饭的,除了霍正鸿还能有谁?
他与两人客气回了一礼:“有劳二位了。”
这厢的攸宁,自打他爹派去请薛槐的两位家丁出门,她就让人开着门,自己趴在门口眼巴巴望着。
坐在正院花厅的霍老爷子,让人去把人叫回来,以失败而告终后,忍不住摇头叹息:“都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我们霍家这个还没嫁出去,心就已经飞了。”
霍太太笑道:“年少情浓嘛!”
霍正鸿先是撇撇嘴,继而又笑着摇摇头:“但愿那薛槐当真是靠得住的。”
霍太太道:“我虽只与那薛公子打过一次照面,但看起来确实是个很端方的男儿,都说相由心生,应该不会有错。再说了,攸宁光是哥哥就有四个,还当真怕她被人欺负了去?要是攸宁去了北京老爷您不放心,就让老四在北京多留几年,在旁边看着。”
霍正鸿笑着摆摆手:“算了,攸宁也不是寻常小女儿,从来只有她欺负人的,哪有人有本事欺负她?”
“这倒是。”霍太太笑道,“我看养女儿的就该老爷这样养,养得太娇贵柔弱,容易吃亏。”
霍正鸿道:“这是我一个人把攸宁养成这样的么?你们谁没点贡献?我每次要教训她,你们一两个都护着。”
话虽这样说,但语气分明带着笑意,显然对女儿的与众不同颇有些得意。
这厢霍正鸿与太太说着,那边薛槐终于被家丁领上了门。
趴在门口的攸宁,远远瞧见他,面上一喜,跳起来用力挥手,高声唤道:“薛槐!”
薛槐抬头,朝霍家朱红大门看去,只见女孩笑靥如花,一双圆眼睛弯成月牙。
薛槐原本因为舅舅的信,而略有些沉重的心情,不由自主放松下来,他展眉轻笑,抬手回应对方。
几日不见,攸宁哪里按捺得住,不等人走到门口,已经小跑着出门迎接。
也不管周围还有下人,直接挽住对方胳膊:“哎呀,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想你。”
她说得坦坦荡荡,旁边家丁和门口丫鬟婆子都有点不好意思听。
薛槐面颊也忍不住一热,小声提醒道:“有人在呢。”
攸宁却是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反正他们都知道你是未来姑爷。”
小丫鬟们听得直捂嘴偷笑,还是管事妈妈上前拉过她:“小姐,你瞧瞧你把薛公子脸都整红了!”
攸宁歪头瞧了眼薛槐,果然见他面颊有些发红,不仅不收敛,反倒愈发来劲,干脆伸手戳了戳他的脸,促狭道:“哎呀薛槐,原来你脸皮这么薄啊!”
霍家的下人对自家小姐是个什么性子,自然清楚得很,见未来姑爷被闹得脸红,不由得好笑又有些同情。
好在薛槐虽然脸皮不如攸宁厚,但到底稳重从容,只将她的手捉下,低声哄道:“攸宁,别闹了!”
攸宁这才笑嘻嘻收了手,又想到什么似的,低声道:“放心吧,今天我爹把你叫来,是有好事要与你说。”
薛槐轻笑:“什么好事?你不先给我透露一点?”
攸宁朝他狡黠一笑:“我爹让我先不告诉你,我可不能出卖我爹。”
“明白。”
攸宁亟不可待拉着他朝花厅走,远远就唤道:“爹,薛槐来了。”
“进来吧!”
攸宁也知光天化日拉着手不成体统,在下人面前就也罢了,在她爹眼前,老家伙只怕是看不惯。
于是进门之前,便将挽着薛槐的手松开。
“爹!”她蹦蹦跳跳先跑进屋。
霍正鸿瞪她一眼,又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薛槐。
比起跳脱的女儿,这年轻人就着实要稳重太多。
两人分明是南辕北辙的性子,也不知怎么就看对眼?
要说这天底下最最不讲道理的,恐怕也就只有男女之事了。
薛槐上前拱手揖了一礼:“茂青见过霍督军霍太太。”
霍督军摆摆手:“不用多礼!”
“来来来,快坐!”攸宁不等他爹发话,已经亟不可待拉着薛槐落座。
霍督军又是瞪了女儿一眼,没好气道:“大庭广众,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攸宁眨眨眼睛,一脸无辜:“明明就只有爹和母亲,怎么就是大庭广众了?”
薛槐又行了个礼:“督军息怒,攸宁只是担心我拘谨。”
霍正鸿皮笑肉不笑道:“你们这还没成婚,就一条心了。”说着伸伸手,“坐吧,免得回头攸宁说我苛待你。”
攸宁不满地嘀咕:“我是那种人吗?”
薛槐则是拱手道:“多谢督军。”
说罢,从善如流坐下。
霍正鸿终于又恢复惯常的和颜悦色:“茂青不用拘谨,今日叫你来,就是一起吃顿家常便饭,再聊点你和攸宁的事。”
说着让候在一旁的下人为薛槐斟茶,霍太太则吩咐人上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