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剑府中人对她忌惮羡慕,如今所遇皆是冷眼。
世人不喜她,就怪她乖僻,又嫉她天资,她全都知晓。可旁人喜不喜她,与她何干?
林厌要她做个好人,要她有悯然之心,慈悲之心。
她听他的话,一直在学一直在做。抑了杀性,一心做他口中匡扶正义的剑仙,也不过是想讨他欢心。
可是林厌死了。
李幼安勉力睁眼,很想同眼前的男子说道说道。
她的气力尽了,嗓子哑了,睁眼闭眼,只有温热的液体淌下来,开口喃喃地,也只有那人的名字。
林厌林厌,为何要扔下她一人?
她一人练剑,一人活着,不痛快极了。
“林厌?”
那人近了,俯身贴在她唇边,待听见她口中所言,立时远去。
身上暖融的气息一时断绝,男子开口时颇有冷然之意:“就是你牵念之人?宁死也要替他报仇。”
他咬牙:“还真是情谊甚笃。”
没了那股气息,李幼安冷极。
可她蜷着,半点不愿求那个骂她蠢,还嘲讽她的男子。她与林厌就是情谊甚笃,她就是要拼命为林厌报仇。
关他屁事?
男子沉默一瞬,又抬手握住她手腕。
冷意散了。
“你心府之中有尸气堵塞,剑气也不过是给你暂缓痛楚。李幼安,你得自己疏松心府桎梏,我才能救你。”
说了不要他救,废话什么?
“李幼安,听话!松了心府桎梏。”
就不松!
“人生苦短,死了多可惜,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牵念的事情吗?”
男子缓声,涌入她身体中的剑气攒聚得多了些。
暖融融的,她好像能出声了。
“林厌。”
她牵念着林厌。
“我是说,除了他以外的事!随便什么!”
男子磨牙,似是生气,似是羞恼。
她想笑,瞧她多厉害,都快死了也能惹人生气。黑漆漆的影子凑近,她好像能瞧见他皱起的眉。
罢了,她心情正好,大发慈悲告诉他就是。
“杀了涂苏。”
男子又是一窒,几乎是立刻离她远去。
她看不见他,更看不清他的眉目了。
“除此之外呢?”
“杀了涂苏。”
她咬住不放。
“好……你松开心府桎梏。我救活你,你去杀涂苏。”
第二十九章 一定要救活她
他皱眉,又凑近来看她。
她得意。
他才是个蠢货,根本不知道她有同命蛊。只要她死了,涂苏就活不成,为何她还要费劲再活过来?
她不说话了。
男子再近。
她瞧见他眸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抚着她的额头,几乎叹息般,好像是在哄她。
“你松开,只要你肯松开心府桎梏……我让你去杀人。或者,我帮你报仇,我很厉害,比你厉害得多。我替你杀人,你让我救你,好不好?”
骗人。
可骗人的人是个好,她不介意逗逗他。
女子体内桎梏一瞬松开,剑气如流,一瞬涌入她的心脉,将堵塞其中的尸气驱往四肢百骸。剑气再入,心府最深处藏着的蛊虫便开始四处逃窜。
蛊虫血红,在剑气围堵之下,一瞬便又隐入尸气之中。
晏春堂冷了脸,他知道了。
同命蛊,好手段!
对旁人狠毒,对自己也不留一丝生机。
难怪要一心求死,同命蛊牵制着的若不是妖狐涂苏,那他晏春堂三个字倒过来写!
他瞧着眼前蜷缩成一团的李幼安。
该怎么办?
他几乎就想出剑,了了她的心愿。
可就这么让她死了……又实在不甘。
在引诱了他,叫他日日受心魔侵扰之后,自己挥挥袖子走人,以为死了就能万事俱空,实在太便宜她。
他握着她的手腕,剑气源源不断地流入她的心脉。
蜷着的人舒展了眉目,甚至还轻轻了哼。他戳戳她的脸颊,闭着眼不说话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要顺眼。
“杀了涂苏。”
她还在喃喃着。
她一心要杀涂苏,就是因为她害了她心爱之人?林厌?
她决绝至此,甚至根本不愿他救她,就是要替那个人报仇?
还真是个蠢货。
“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
晏春堂捏紧李幼安手腕。
他不想她死。
从在邀金神台上瞧见她满身锁链的那一刻起,他便不想让她死了。
不是因为怜悯,也不是因为可惜她的天赋。
他只是,不想要她死。
他不想她被人困在邀金台上,眼神空落落,似是什么都瞧不见。
更不想看她蜷在自己怀中,像个没生气的死人。
最不想的,还是眼睁睁看着她白白死去,就为了替人报仇……她可以报仇,只是她不能这么轻贱自己。
他得留着她,等他弄清楚自己身上那日的异样,等他扫清心府之中日日化为她模样的心魔……
而在此之前,他得先救活她。
他一定要救活她。
剑气流转,心府中堵塞的尸气被疏散开来,却仍然留在少女的躯壳中。
若不及时将尸气消解,恐怕她也只是晚死了一些时日。
晏春堂眉眼沉郁,眼神一时变幻。
李幼安生了嘲弄他的心思。
“没用的,救不了我,你知道什么叫尸气吗?不是剑气,是尸气。”
晏春堂磨牙,他当然知道什么叫尸气。
不仅如此,他还知道该如何消解尸气。
摄灵瓶是来不及的。
他只要她活着。
他要救她,救她就得给她阳气。要给她阳气,就得……
晏春堂闭眼。
怀中人蜷缩着,尚要靠他的剑气续命。
他是想救她,不是动了别的心思。可是,终究要对她做不该做的事。
他忽而想起在幽州郦府之前,她抱着雪白裘衣跟着他一级一级走下长阶。
她聒噪得很,在他耳旁絮叨,说他是大剑仙,手中剑一出,任谁都得乖乖听他的。
是大剑仙,她就愿意事事听他的吗?
“除了杀涂苏以外,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
朦胧中,李幼安瞧着忽近至面前的男子脸庞,男子又近,幽黑清亮的眼眸就在她眼前。
她能嗅到他身上的冷香。
“只管说,你想做什么,我帮你。”
原来他是个好心人。
先前是她冤枉了他,她都不认识她,他便说要帮他。
她想起邀金台侧水底影子的话。
人生苦短,若有留恋之处……
“想做剑仙,最厉害的那个,能把晏春堂一剑戳个对穿的那种。”
晏春堂忽然很想敲敲李幼安的脑壳。
神志不清了还要如此行事,醒着的时候该有多讨厌他?
他磨牙,按下心中郁气。
“好,第一剑仙,能把晏春堂戳个对穿……”
少女颊上终于有了血色,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却被她挥手握住,扯到一旁。
她的手很瘦,拿惯了剑,虎口处生了茧子。可被她牵住,晏春堂却只觉掌中柔软暖和,连带着心中某处也踏实下去。
似是有东西落地生根,从此四平八稳,再不空落。
他忍不住微笑,细细打量她的眉眼,瞧着,也是很讨人喜欢的。
“还要,还要有个心上人。要好看,要心善,要对我好。”
晏春堂神色冷了。
怎么着?
她心心念念的那个林厌,便是好看心善待她好的?
他松开她的手。
“好,我再答应你。教你练剑,做第一剑仙,帮你找心上人,等到祛除尸气之后……”
李幼安皱眉,她还没说完。
朦胧的影子凑近,冷冰冰的,凑在她脸前,似乎要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不是甜的,她不要。
身下人抬手推他,力道虽不算大,晏春堂却骤然生出好似被打了一巴掌的羞耻。
他不是想亲她,只是……他垂眼,想救她的念头几乎成了一种执拗。
“你要爱惜自己,若是无人在乎你,你便要多在乎自己十倍百倍。我救你,你能活。法子虽不甚高明,可将来你的仇人死了,你还会活着,你要做第一剑仙,要做剑道魁首,还会有一个貌美心善,待你十二分好的心上人。”
男子声音幽然,蛊惑一般,在耳旁萦绕着,让李幼安生出了贪念。
“还要有林厌。”
“还有……林厌。”
男子咬牙,声音极冷。
李幼安努力睁眼,想要看清眼前好心人的模样。
他凑近,越来越近,唇上凉薄,有些像林厌。
“你要活着。”